郑之桥将那两缕胡须揪得乱七八糟:“舒意,陛下这几日经常召唤我进宫下棋喝酒,今日在御书房,我听陛下亲口说了两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郑舒意将他拉到后院才道:“父亲,此处无人。”
“陛下今日让几位跟了他许久的大臣在御书房翻找各朝律法,意思是有没有皇子谋反没被惩处的先例,还有,铖王殿下的那些人,陛下分了一些给楚潇然。”
郑舒意瞪大眼睛,半晌才回神:“这意思,陛下不想让铖王死,然后还给了楚家奖赏。”
郑之桥站在枇杷树下,手指摸着摸着胡子又摸起了枇杷叶:“看似是。”
南宫景入狱至今都没有结果,郑舒意已猜到了圣意,但是将那些私兵分给楚家,她从未想过,看来,南宫煜对楚家的感情终究是不一样的,楚家案兴许还有转机。
“我刚刚见了书颖才知道你早就在查楚家谋反案,舒意啊,当初强行让你嫁入皇家,是父亲对不住你,你往后不必瞒我这些,我这把老骨头,至少能给你撑腰。”郑之桥说这话时,满眼都是疼惜。
郑舒意眼眶微湿:“父亲不必再说这个,嫁给阿砚是我自愿的,至于楚家的事,您和楚伯父毕竟也是过命的好友,我刚开始不敢说,怕郑家被牵连,现在更不敢说,怕您和长姐受连累。”
郑之桥欣慰地露出笑容:“我的舒意长大了。”
两人虽是父女,也是臣子和皇妃,眼看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间,郑之桥嘱咐了几句后匆匆离宫。
自从上次发病,南宫砚总是格外贪睡。
郑舒意担心他会背着自己强撑病体练武,几乎日夜陪伴,直到这天要去清明寺祈福。
临行前,她对淮生嘱咐了多次才出门。
桑榆抱着伞跨上马车:“娘娘,您放心吧,我已提前吩咐好了炒药包的事,等殿下醒来后立刻便敷上。”
“嗯。”
心疾需静养,重华宫中无人敢喧闹,连马车离开也只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一觉睡到接近正午,窗外是阴沉的天空,殿内少了那练字的声音。
“舒意?”
淮生端着托盘进门道:“殿下,娘娘去清明寺了。”
南宫砚摁了摁有些发涨的太阳穴:“这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吗?”
“想必娘娘是去给您买点心了吧。”
不对。
骤然起身,右腿落地的瞬间传来一阵闷闷的痛。
那晚,她分明起疑心了,还质问了血痕的事,自从山谷回来,她便很少出门,有意无意的看着自己,今日又是个阴雨天,她定会惦记自己的腿疾,即使去上香祈福,也不会耽搁这样久。
南宫砚自暗格中拿出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叫人,舒意可能出事了。”
打马前行,蒙蒙细雨似云如雾般落下,南宫砚面容严肃,紧握缰绳。
途中并未见到打斗的痕迹,他略感放心,沿着石阶快速往山上走去。
他猜的没错,郑舒意确实出事了,只不过,宋玉比他早到了一步。
此刻,宋玉正抱着郑舒意下山。
一千六百八十级台阶,下山也没有那么容易,左肋隐隐传来疼痛,宋玉只得寻了棵大树坐下,边休息边避雨。
“大人,您安心养伤便是,这等小事交给尔等便好。”裴蕴站在一旁撑伞,官服已湿了大半。
宋玉面带愠色:“和娘娘有关的事,没有小事。”
此刻,郑舒意就那样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
“大人,您该不会是......”
“下去。”
细细的雨丝连绵不绝,怀里的佳人眉毛睫毛上皆沾了水汽,唇瓣也更显润泽。
郑舒意的长相偏英气,谈不上倾国倾城,不喜涂脂抹粉的她甚至经常素着一张脸便出门,这份素气,落在宋玉眼中便成了不可替代的美。
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宋玉看着她的樱唇,鬼迷心窍般低下了头。
空中飞来一块石子,正砸在了宋玉的眉骨上,还没容得发作,南宫砚已到了眼前。
“宋玉!你做什么呢!”
说不惊慌是假的,宋玉被抓了个现行,连脖子都涨红了:“殿下......”
“把她给我放下!”南宫砚喘着粗气,叉着腰,又惊又恼。
长出几口气平复心情,南宫砚上前轻轻拍了拍郑舒意的脸:“舒意?舒意?”
“殿下,娘娘没事,寺里的主持被人买通,在茶水里下了迷药,好在臣及时赶到......”
“给我住口!”南宫砚将他的话打断,气得血气上涌:“宋玉你好大胆子,你凭什么碰她!倘若我晚到一步,你那嘴都要碰上了!”
南宫砚的怒喝惊醒了郑舒意,见她醒了,南宫砚干脆跪坐在地上,一串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阿砚,怎的哭了?”郑舒意掏出帕子,左手拍背右手擦脸:“怎么了?”
南宫砚来回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郑舒意瞪向宋玉:“你怎么他了?”
“臣没有。”宋玉哪里还敢抬头,连眉骨上的血流到眼睛中了都没敢抬手擦。
“碰着他了?”
“没有。”
“凶他了?”
“没有。”
“吓他了?”
“没有。”
郑舒意跪直身子轻轻将人抱住:“不哭了啊,你最近一直身子不好,发病了要难受的。”
南宫砚哭声渐小,抽噎着道:“舒意,我想抱你下山。”
郑舒意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帮他把脸擦干净:“我没事了。”
“不。”
这一声“不”里藏了太多的情绪。
郑舒意回头看了看宋玉挂了彩还不敢动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拧巴又委屈的小包子:“那你要答应我,回去后让我陪着你泡药浴,这几日都不可乱走。”
南宫砚边点头边抱着她起身下山。
还剩三百多级台阶,又是这样的天气,郑舒意虽然心疼,也能理解他的执拗。
约莫还有五十级到山脚时,南宫砚的右腿已开始颤抖,连呼吸也有些乱了。
“阿砚,慢慢走。”
深吸一口气,南宫砚终是抱着她回到了马车。
郑舒意边检查他的衣裤有没有湿边道:“刚刚为何气哭了?”
“宋玉想亲你,我都没有亲过你,他凭什么。”南宫砚低着头,嘟着嘴,仍然有些气恼。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发顶,郑舒意轻声道:“这样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