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枕星把二十瓶养颜丸送出去之后,连着三天没有动静。
那三天里她照常去苏记坐一坐,去东市补货,把新炮制好的药材装瓶贴标签码进木匣子里。
第三天傍晚她从东市回来,推开门看见枣树底下多了一只小布袋,布袋口扎着麻绳,搁在小桌正中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她放下东西走过去解开布袋,里面是沉甸甸一袋碎银子,数目正好是二十瓶养颜丸的全款,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货好,加量。下月初再送五十瓶。
底下没有落款,但那个笔迹她认得,跟上次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银子收好,纸条叠起来压回账本底下,跟那封信搁在了一起。站在屋里想了想,也没想明白对方到底是什么来路,便不再想了。
加量是好事,五十瓶的货她要备够药材,还得再进一批瓷瓶。
第二天早上她去找了叶楠初,叶家商队在府城的落脚点在南街靠河的一排铺面里,她过去的时候叶楠初正蹲在门口跟一个伙计核对货单,手里攥着一支炭笔,货单上划了两道线。
他看见她过来便站起来,手里的笔没放下,“你来得正好,我昨天还想着去找你。我那批新瓷瓶到了,比上一批小一号,装你那丸剂正好,看着更秀气,你要不要先拿几只试试?”
顾枕星跟着他进了铺子后面的库房,叶楠初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小木箱打开,里头码了一排白瓷瓶,确实比上一批小了一圈,瓶身修长,盖子也是白瓷的,拧紧了严丝合缝。
“这个好看。”顾枕星拿起一只凑近了看,釉色温润,瓶身没有瑕疵,“价钱呢?”
“跟上次一样。”叶楠初把箱子盖好,“你要多少?”
“先拿两百只,月底我再来拿一批。”
叶楠初应了一声,帮她把箱子搬到门口板车上,又招呼一个伙计给她送到巷子口去。
顾枕星跟他道了谢,叶楠初摆摆手说不用,转身回去继续对货单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她把箱子搬进屋里,打开来一只一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和瑕疵,才合上箱子搁在墙角。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满屋的浮尘照成一条斜斜的光柱。
阿琰下午沐休,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走到枣树底下坐下,把那卷纸搁在桌上,低头看了几息没有说话。
顾枕星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觉得他神情跟平时不太一样,走了过去。
“怎么了?学堂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他抬起头,顿了一下,“先生今天跟我说,让我今年乡试报上去。”
顾枕星在他对面坐下来,“之前不是还在犹豫吗?”
“先生说我的火候到了,再等一年是耽误自己。”他把那卷纸往顾枕星面前推了推,“这是乡试的名录,先生已经替我填了草表。”
顾枕星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头写着萧璟两个字,籍贯宁州府,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排考试的日期和注意事项。
她看了几行抬起头,“那你现在的文章,先生怎么说的?”
“先生说我现在的水平,过乡试不会有问题,但会试还要再磨一年。”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叠整齐搁在膝盖上,“我打算报了。”
“那就报,你准备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
阿琰点了点头,把纸卷起来搁回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枣树叶子间漏下来的碎光上,隔了一会儿开口,“报了之后就要专心备考了,方先生上回说,乡试考完到放榜那段时间最熬人,让我提前做好打算。”
“那到时候我们都在府城,你安心等着就是。”顾枕星站起来,“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做点好的。”
“都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上回那种拌黄瓜就行,别做太复杂。”
晚饭的时候顾泽川和顾泽远回来了。顾泽川一进门就闻见灶房里的香气,扒着灶台看了一眼锅里的菜,回头冲顾枕星喊了一声,“今天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的?”
顾泽远跟在他后面进来,一眼就看见枣树底下那张摊开的纸,走过去低头扫了一遍,抬头看了阿琰一眼,“你乡试报了?”
“嗯。”
顾泽川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蹲在桌边看那张名录,看完抬起头来,脸上有种复杂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羡慕,最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你可得好好考,回头你要是考上了举人,咱们青山村可就出第一个举人了。”
“你好好读书,明年你也能报。”阿琰把纸收起来。
“我明年肯定报,到时候咱俩一块儿上京城考会试去。”顾泽川说完又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早,挠了挠后脑勺,“反正你考你的,我先追上你再说。”
顾泽远在旁边没说话,但目光在阿琰和那张纸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身去灶房端菜了。
那顿饭吃得比平时热闹些,顾泽川的话格外多,边吃边问阿琰乡试考几场、考什么题目、住在哪里,阿琰一一答了。
顾泽远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细节上的事,比如考场里能不能带炭炉,自备的吃食有没有限制。顾枕星坐在桌尾安静地听,偶尔给旁边的人添一勺汤。
阿琰坐在她斜对面,说到考场规矩的时候顿了一下,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考完之后,放榜那几天你会在府城吗?”
顾枕星被他问得一愣,然后点了点头,“在,除非家里有急事,不然我都在。”
阿琰听了之后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了。
顾泽川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自己从同窗那边听来的乡试传闻。
吃完饭之后几个人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夜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
顾泽川和顾泽远在灯下温书,阿琰坐在廊下重新翻了一遍那张名录。
顾枕星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透过灶房的小窗能看见廊下的灯光和他坐着的侧影,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把那些字一行一行重新默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