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打听了,你那个养颜丸装瓶的瓷瓶,那批货的来路我正好认得。”他笑了一下,“叶家商队那边我也认识几个老伙计,问了一嘴就知道了。”
顾枕星端着茶杯没有接话,她心里头把前前后后的事串了一遍,他先寄信试探,又让人定货,又送银子,最后又送梅子酒,一步接一步的,确实像是老手做事的风格。
“你要跟我签长契,是为了照顾我的生意?”她抬起头看着他。
谢南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下来。
他看了她好几息,“是,也不是。你那东西确实好,我做了半辈子药材生意,东西好不好我一眼就看得出。跟你签长契,我不亏,但这笔生意之外,”
他停了停,“当年你把我从山脚下捡回去的时候,我才刚逃出一条命来,那时候跟我同行的人全没了,我身边一个可信任的人都不剩。你一个小丫头,拿自己喝的水喂我,拿自己盖的被子给我盖。这件事我记了好几年。”
顾枕星没有说话,桌面上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在午后的日光里细细的一缕。
“签长契是正经生意,该多少就是多少,你不用担心是白拿的。”
谢南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这是草契,你看看价钱和数量合不合适,合适的话,你签了字我按手印,以后按月交货。”
顾枕星展开那张纸看了一遍,上面的条款写得清楚,数量、价钱、交货期限、结算方式都列得明明白白,价钱比张记那边高了一成,交割时间也比她预想的宽裕。她把纸折好收起来,“我带回去看一遍,明天答复你。”
“不急,你看好了让人递句话到巷口就行。”
谢南山又给她续了一杯茶,“对了,那罐梅子酒你要是喝着好,回头我让人再送两坛来。那个方子是我自己琢磨的,温补,不醉人,你那个丸剂药性偏温,搭着喝正好。”
顾枕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好,谢谢谢爷爷。”
谢南山听见这个称呼,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从他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里蔓延开来,把整张脸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顾枕星在谢南山的院子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
他送她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面冲她摆了摆手,“回去路上慢点,你那个小院,我让人知道了,以后有什么事递个话就行。”
顾枕星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巷子,走在主街上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透出来了,暖融融地照在她的肩背上。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好的草契纸的边缘,硬硬的,微微有些扎手。
她走回小院推开门的时候,阿琰正蹲在井台边洗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落回手上的活计上,“回来了?”
“回来了。”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他洗的东西,是一把新摘的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
“中午吃什么?”
“你来做,我洗好了。”
他把洗好的青菜递过来,菜叶水灵灵的,沾着水珠在日光里亮闪闪的。
顾枕星接过来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琰还在井台边收拾水盆,日头照在他后背上,把他那件青灰色细布衣裳晒得微微发烫。
她收回目光进了灶房,把青菜搁在案板上,掏出那张草契又看了一遍,确认了价钱和条款没问题了,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锅里的油烧热了,她把青菜倒下去,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
灶房的小窗外传来阿琰从井台边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了,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开了。
她把菜翻了翻,撒了一小撮盐,盛进盘子里。
顾枕星第二天一早就把签好字的草契送到了西城巷口。
开门的还是那个穿深灰绸衫的中年人,双手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口,冲她微微欠了欠身。
“主人说,第一批加量的货不急,月底前送到就行,价钱按契上写的来,月底结账。”
顾枕星点了点头,“月底之前送到。”
她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你家主人那梅子酒,还有多的吗?”
那人笑了一下,“有,主人说姑娘要是喝着好,他过两天让人送两坛子到姑娘院里去。”
说完又拱了拱手,把门合上了。
回程的路上顾枕星在街口的干果铺子买了一包糖渍梅子揣进怀里。
她推门进院子的时候,阿琰正蹲在廊下低头捆一摞旧书。
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站起来把书摞到墙角,看见她手里那包梅子,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不去学堂?”
顾枕星把梅子搁在枣树底下的小桌上,自己也在竹椅上坐下来。
“下午去,上午在家里把旧文章过一遍。”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伸手从油纸包里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酸?”
“还好。”
他把梅核吐在掌心里搁到桌角,又把油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
日光从枣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包糖渍梅子上,把油纸表面照得亮晶晶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顾枕星站起来去灶房把昨天晾好的药材收进来。
阿琰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下午有人送书来,我让他直接放院门口就行。”
“好。”
下午果然有人送书来。
顾枕星正好在院子里贴标签,听见敲门声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书院的一个杂役,肩上扛着一摞用麻绳捆好的书册,看见她便客气地笑了笑,“萧公子要的书,先生说先拿回来让看看。”
顾枕星侧身让他把书搁在廊下,那杂役又补了一句,“萧公子说让他晚上回来别等他吃饭,先生留他说话。”
顾枕星应了一声,关上门回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