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再回货棚时,二奎和高亮已经把六袋货筛选好了。
四只麻袋装得扎实,袋口下面也是大片干货。第五袋轻了不少,装的全是碎而干脆的小木耳。软的、带潮气的都扔在旁边帆布上。
风一吹,碎木耳贴着墙根乱滚。二奎顾不上捡,先把第五袋搬到老邱脚边。
“您先看这个。”
老邱没接他的话,从最外面那袋开始摸。袋口抓一把,麻袋翻过来再抓一把,掰断以后还放到鼻子下面闻闻。
查到第三袋,他从底下挑出一截泥根。
二奎脸上一热,伸手接了过去。
“漏了一根。这个不算。”
“当然不算。你要敢让我按木耳价收泥,我现在就走。”
检查完,老邱又看了剩下的那一点。都是从碎货里重新挑出来的,片小,折起来却脆。
“这些卖相差,干度够。按二等走。”
二奎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这才落下一点。
老邱把麻袋看完,又拿鞋尖碰了碰帆布上的软货。
“这些呢?”
“带回去。能晒就晒,不能晒自己拿回去吃了。”
二奎说完还有点心疼。那堆东西装起来也有小半袋,真按来时的算法,全是压在里面的钱。
高亮在旁边擦了擦剪刀。
“昨晚不舍得扔,今天差点连四袋都卖不出去。”
“闭嘴吧,两块钱还没到手呢。”
“货还没卖,你先想赖账?”
两个人又要拌嘴,老邱已经叫来过秤的人。四袋好货按一等称,另外一袋虽然没装满,里面留下的干货全按二等称。帆布上的软货另放,土产公司一斤没要。
秤杆抬起又落下。二奎盯着秤砣,连高亮在身后碰他都没回头。
老邱写完数,把单子递给收款室。
“第一回先这样收。下一批还这个样,我接着要。再让我从袋底翻出湿的,你们别在货棚外面现挑,原车拉走。”
二奎接过单子,先看总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现在结钱?”
“你想留这儿过年,我也不管饭。”
收款室的小窗拉开,里面的人照着单子数钱。钞票有整有零,最后几张毛票压在上面。二奎原以为六袋货能换来厚厚一沓,拿到手才发现薄得很。可这钱从窗口递到他手里,比老魏在青山拍给村民看的那一摞踏实。
他没敢往兜里塞,当着窗口又数一遍。
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从里面抽出两块递给高亮。
“拿着。”
高亮没想到钱来得这么快,接过去翻了个面。
“真给?”
“嫌少还我。”
钱立刻进了高亮裤兜。二奎伸手想抢,摸到的只剩一层棉布。
老邱站在窗口旁看得想笑,又把脸绷住。
“先别忙着分。村里的货钱不结清,你这趟挣多少都不算你的。”
二奎把高亮的工钱抽出来以后,剩下的钞票重新数过,一张也没往自己口袋装。
回青山的路上,他把装钱的布包塞在棉袄最里面,外头又系了一道绳。车一颠,手就往胸口按。高亮看烦了,干脆坐到他旁边,免得这小子半路真把自己摸出个窟窿。
两人赶到村部时,老魏的秤还没收。
老孙家的三袋大片已经上了马车,另外几户正围着桌上的现钱。王寡妇没有过去,守着空麻袋站在屋檐下。看见二奎进门,她先看他的脸,再看他胸袋子鼓起的那一块。
“卖了?”
二奎把布包解下来,手冻得发僵,绳结扯了好几下才开。
“卖了。先算你的。”
大队会计拿出前一天的收条。过秤数、压下的钱、运费和最后货价一笔笔对上,算盘珠响到最后,王寡妇还有三块六毛尾款。
钱落到她手里,她没急着收,转身朝老魏那边问了一句。
“我这两袋要卖给你,能有多少?”
老魏报了个数。
王寡妇低头数完手里的钱,嘴角总算松开了。
“多三块六。”
老魏隔着秤盘提醒她,北安这次正好缺货,下次未必还给这个价。
王寡妇将钱往衣襟里一塞。
“你价倒是稳,可我那两袋让你挑完,就剩半袋搁家里了。”
她闺女就站在旁边,脚上还是那双露着棉絮的旧鞋。王寡妇把三块钱单独抽出来,塞给闺女,让她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脚的。
老马的蘑菇也结清了。拖拉机的油钱、司机那一晚的工钱,二奎一项没拖。布包越来越瘪,到最后只剩几张属于自己的票子。
高亮瞥了一眼。
“挣了没有?”
“挣了。”
“多少?”
“够请你吃顿饭,别挑肉菜。”
高亮听完就往村部外走。
“你干什么去?”
“现在吃。省得下一趟赔了。”
屋里的人笑了一阵。先前把货卖给老魏的两户没有反悔,却有人拎着半袋木耳挤到二奎跟前,问他过两天还来不来。
二奎抓了两片,先掰过干湿。
“晒脆了再留。你们还拿软货凑数,我带多少钱来也赔得进去。”
老魏坐在秤后听着,没有插话。等那几户人家散开,他才将秤砣从杆上摘下来,塞进木箱。
二奎没去跟他争。刚才问价的几户还没走,他借了会计的铅笔,把各家能留多少货记在账本后面。
这边刚把账算完,江城日报的印刷间里,许兰还在改最后一页稿子。
柳编辑将她写过的几张纸重新排了一遍。第一张写返城青年不敢上车,第二张写加挂车厢暖气出了毛病,后面还有青石站停车、卫生所送人和江城安置的事。
“你这是写9527次列车的好,还是写它的坏?”
许兰握着钢笔想了一会儿。
“我坐着它回来的。碰上什么,就写什么。”
“暖气故障这一段,车组看了不一定高兴。”
“管子确实没热。”
柳编辑抬眼看她,又翻到后面。
“林野帮你们找档案、腾住处,还去青石接你。怎么只写了一次名字?”
“人太多了。”
“什么人太多?”
“四十三个。”许兰说,“多写他,别人就没地方了。”
柳编辑没有再问。她拿红笔删掉两句重复的话,又将许兰原来的标题划掉,在旁边写下《四十三个人回来了》。
“稿子留下。人也先留下。”
许兰握笔的手停了。
“招工考察?”
“先跟一个月。明天有人去旧厂采访,你跟着。写不出来,月底照样走。”
许兰将新标题默念了一遍。
“那这篇呢?”
“今晚排版。”
柳编辑夹着稿纸去了印刷间。许兰跟到门口,里面的铅字架一排排立着,排字工接过稿子,先看标题,又拿铅笔圈住第一段的车次。
“这个数没写错吧?”
许兰凑近看了一遍。
“没错,9527次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