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林野在家属院后面找到了二奎。
二奎刚洗完脸,头发还湿着,正蹲在墙根系鞋带。见林野过来,他抬头就问:“苏晴答应没有?”
“你一大早跑来,你就是为了问这个?”
二奎和听了一会儿,咂了咂嘴。
“那跟答应没啥什么区别了”
“是的。你先把鞋穿好。”
林野在他旁边蹲下,把声音压低:“去一趟青山。”
二奎手里的鞋带又松开了。
“现在?”
“现在。”
“村里那边出事了?”
“没出事。姥爷家废柴房里东西,不能放太久能出的我们需要尽快出手。”
二奎脸上的懒散困意散了大半。
剩下的东西用麻袋包着,压在废柴房角落的旧粮缸后面。村里到底不是自己的地方。
二奎问道:“全拿回来?”
“全拿回来。”
“姥爷要是问呢?”
“你就说我妈让你去搬几十斤大米自己种的熬粥喝。别把袋子打开,也别在村里找人看。”
二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林野看了眼周围,没再往下说,直到二奎跟着他走到墙外的小路上,才把何守成的事讲出来。
“上趟车认识的何老板,东街旧货站那边的人。他懂银元,也认识收老东西的。等我这趟车回来,你把东西送到我屋里,咱们去找他。”
二奎这回没再开玩笑。他回屋找了个旧帆布包,把两只麻袋折好塞进去。
林野看着他把毛票塞进衣兜,问道:“你想坐班车?”
“不然我走过去?”
“你不是有自行车吗?”
“昨晚链条掉了。”
林野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给他。
二奎捏着钱,抬头看他。
“这算工钱?”
“你嘴欠是吧,路上自己买饭吃。”
“那回来还有没有?”
“有。”
“你先说多少。”
“等我跟着回来再说。”
二奎把钱压进掌心,贱兮兮咧嘴笑了一下。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道:“东西取回来放哪儿?”
“先送到我屋里的铁皮箱。”
“你爹妈问呢?”
“就说你送东西过来。”
二奎笑着骂了一句,扛起帆布包就往长途站方向跑。林野站在墙边看了片刻,直到二奎拐过车棚,才转身回家。
陈桂兰正在院里晒衣服,见他一个人进门,手里的夹子顿了一下。
“二奎找你干什么?”
“他去姥爷家搬点东西。”
“你姥爷年纪大了,柴房里那堆破木头早该收拾。你们两个别又把人家的东西弄坏了。”
“知道了。”
林建国坐在屋里看报纸,听见这话,把报纸往下压了压。
“下午几点走?”
“晚上那趟。”
“还是顾长河带你?”
“嗯。”
林建国没再问,把报纸重新举了起来。报纸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此时屋外传来母亲和父亲说话的声音。两个人经常拌嘴几句,之后又安静下来。
前世的林野坐在铁窗里面,也听过这样的声音。母亲来探视,总把鸡蛋和咸菜装在一个旧铝饭盒里,隔着桌子推给他。父亲来得少,来了也不坐,只问他在里面有没有惹事。
后来父亲没再来。母亲头发白了一大片,探视时间到了还不肯走,手指扣在桌角上,像是怕他转身就没了。
那时候他嫌她丢人,催她快点回去。再往后,连催人的机会都没有。
林野坐在床沿,手掌压着膝盖,半天没动。
墙上的挂钟走得不快,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等他回过神,桌上的倒的茶水也凉透。
他把棉袄搭到椅背上,想着等二奎回来再问一声,眼皮却沉了下去。
陈桂兰在门外喊了两回,他都没听见。
第三回,门板被敲得发响。
“林野,顾师傅到院门口了!”
林野猛地坐起,窗外已经擦黑。
他抓起棉袄往身上套,鞋带系了两次才扣紧。老妈站在门边,看他慌慌张张地往外走,伸手把他衣领往下扯了扯。
“扣子。”
林野低头一看,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
“这不是来不及了嘛。”
老妈松开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胸牌上。
“工作证带了?”
林野拍了拍胸口。
“带了。”
“那就走。”
顾长河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工作包。看见林野出来,他没催,只转身推了自行车。
“急什么?”
“我妈检查了两遍。”
林野回头看了眼屋里。陈桂兰端着碗站在门口,冲他喊了一句跟车也要按时吃饭。他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下头。
乘警队里灯已经亮了。
韩科长把值乘记录翻到下一页,顾长河过去补了名字。林野将工作证放回内袋,跟着顾长河往站台走。
这一趟仍是9527次。
车厢里的暖气不太足,玻璃上蒙着一层薄雾。林野先从前往后走,替一名抱孩子的旅客挪开了挡路的包,又把行李架上快掉下来的铺盖塞了回去。
走到五号车厢时,他听见有人叫他。
“林野。”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
姜雪宁穿着一件浅灰色呢子大衣,脚边放着布包。她没有带工作证,也没有跟人同行,膝上压着一本翻旧的书,封面已经磨得发白。
林野停在过道旁说道:“你也坐这趟?”
“我买了这趟的票因为刚好知道你今天跟车。”
姜雪宁把书合上外头看着他。林野不好意思的低头看了看她脚边的布包。
“你这是准备回家?”
“嗯。”
“带这么多东西?”
“我妈让我带的。上回回去两手空空,她在电话里念了我半个月。”
“那你还敢回去。”
“再不回去,她要来车站抓我。”
姜雪宁说这话时,眼睛弯了一下。她把布包往座位里面挪了挪,给林野让出一小块地方。
“你忙你的,不用站这儿。”
“我巡车。”
“那你巡完再过来。”
林野看着她。
“还有事?”
“没有事,就不能叫你?”
“能。就是你以前不太爱跟我说话。”
姜雪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你现在每天都巡这么多节车厢?”
“排到哪儿走哪儿。”
“辛苦吗?”
“比站前站着累点。”
“站前不是更乱?”
“乱是乱,至少能管的住,但是跟车发生的问题比站前多。”
姜雪宁抬眼看他,没再说话。
林野起身往前走继续巡车,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林野。”
他回过头说道:“怎么了?”
“我到站以后,叫我一声。”
“车上有广播。”
“我不想听广播。”
她把车票重新拿出来,在上面的站名处轻轻点了一下。
“我怕睡过站。”
林野看着她那张票,伸手接了过来。
“放我这儿。到站前还你。”
姜雪宁没有拒绝,只将书合上,往窗边靠了靠。
“那你别忘了。”
林野把车票夹进记录本,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两节车厢,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票。姜雪宁要下的地方,离终点还有三站。
记录本下面压着车票,车轮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前面有人按铃找列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