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傅没有坐下。他把那摞书一册册摊开,桌面不够用,便将何守成柜台上的算盘和茶缸都推到旁边。
陆师傅先看的都是普通线装书。封皮掉了的,他翻两页;书页受潮的,他对着灯光照一照。遇到装订松开的,便取出小剪子,把散开的线头压回去。
林野站在旁边,没有催。
这批书从北安带回来时,他只挑了纸张和装帧看着不寻常的,真正值什么,他心里没有底。前面那一批能卖出去,靠的是陆师傅的眼力。
陆师傅翻到中间时,手指忽然停住。
那本书的封皮已经发褐,书名只剩下半行墨迹。陆师傅没有立刻往后翻,而是把眼镜推到鼻梁上,又将书页凑到窗边。
陆师傅低头看了许久,手指沿着书口一点点摸过去,像是在确认纸张的厚薄。
“书名呢?”林野问。
陆师傅没抬头。
“你自己看。”
林野凑近,只看见扉页上写着几个竖排的字。墨色已经淡了,最后两个字却仍然清楚。
《文木山房诗说》。
陆师傅把书平放在桌上,用竹片压住翘起的书角。
“这本你花多少钱收的?”
“按旧书算的。”
“我问你花多少钱。”
“跟其他书一起算。”
陆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从木匣里取出一块软布,将书页上沾着的灰尘轻轻拂掉。纸面露出来后,几处旧墨的浓淡变得更明显,还留着前人翻阅时磨出来的浅痕。
“这不是常见的抄本。”
何守成靠在柜台边。
“您认准了?”
“我不认准,敢把话说满吗?”
陆师傅把书翻到后面,目光停在一处小小的印记上。印记只有半边,周围被虫蛀掉一块,仍能辨出其中一个“藏”字。
他将书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
“这个东西,碰到懂的人,一万块也有人买。”
二奎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野没有跟着惊呼。他早看出陆师傅的手不稳,只是老人强压着激动,不肯让自己露出来。这样的书到了别人手里,可能被潮气毁掉,也可能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买家,落在柜底几十年。
“那就按两千算。”
陆师傅抬眼看他。
“你听没听清我说的数?”
“听清了。”
“听清了还往下砍?”
“我不是砍。”林野把书往陆师傅面前推了推,“这本放我手里没有价值。您拿回去,至少不有喜欢和欣赏它的人。”
何守成看了林野一眼,没有说话。
陆师傅也没急着伸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书抱起来,放到自己膝上。
“二千就二千。钱少不了你的,书也不能让你白送。”
“那我就放心了。”
“你放心什么?”
“怕您抱着书跑了,回头拿几张欠条打发我。”
陆师傅哼了一声。他又拿起第二本。
这一本封面完整些,书页却有明显的仿写痕迹。纸也不是新纸,可行款和原本不完全相同,几处落笔甚至带着临摹的味道。
陆师傅翻了几页,低声念出书名:
“《阳明先生文录续编》。”
二奎以为又要出一万,连忙往前凑。
陆师傅把书合上。
“仿的。”
二奎的肩膀立刻塌了下去。
“仿的还看这么久?”
“仿的就不值钱了?”
老人把书拍在桌面上,力道不重,二奎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难找,仿本更难遇。写它的人有底子,纸墨也配得上。要是只看真假,它不值原本的价;要看收藏,它有价值。”
他报了个数。
“三千。”
林野没有开口。
陆师傅又补了一句:“这是我按仿本给的价。”
林野伸手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就两千。”
陆师傅抬头看他。
“你今天专门跟我过不去?”
“我收您两千,不是因为它不值三千。”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捡漏,而这些书籍遇到了明主。”
何守成在旁边笑了。
“陆老头,你碰上对手了。”
“他是拿书跟我交朋友。”
陆师傅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指腹在书背上压了一下。
“行。两千。”
剩下的书就没有这样惊人的价格。陆师傅把能保存的挑出来,按一本一百算。几本纸张受潮严重的,他没有压到废纸价,也一并算了进去。
二奎坐在旁边拿算盘拨珠子。
“两本四千,剩下十八本一千八。四千八……不对,是五千八。”
他拨完又重新拨了一遍。
“没错,五千八。”
林野从何守成手里接过钱,先数了一遍,随后把五枚大洋从布包里取出来,单独收回内袋。
何守成看着他。
“大洋不卖?”
“先留着。”
“手里刚有点钱,就开始挑买家了?”
“我现在不缺这这些了。”林野把布包系紧,“银元放久了也不会自己跑。真要卖,我第一个就找何掌柜。”
何守成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陆师傅把两本书分别包好,剩下的十八本叠在一起,用旧棉布裹了三层。他的动作比平时慢,生怕造成破坏。
林野从那五千八里抽出三百,递到何守成面前。
“何老板,您的。”
何守成没有接,把钱推回去。
“你留着修房子。”
“修房子的事,还得麻烦您。”
这句话落下,何守成才把钱收起来。他捏着那三百看了一眼,转手又从里面抽出一张递回去。
“二百。”
“您拿着。”
“二百够我买烟了。多了我不收。”
两个人隔着桌子推了两回,二奎看得脖子都酸了。林野最后松开手,何守成把两百块塞抽屉,剩下一张重新放回桌上。
林野又拿出三百递给二奎。
二奎这次没敢马上接。
“又有我的?”
“你跟着我不会少了你,你还得跟着我去看院子。你不拿,往后我都不好意思使唤你。”
“我拿钱,你才好意思使唤?”
“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二奎咧开嘴开心的收下。
“那我回去先给我娘。”
何守成忽然问林野:“你刚才说要修院子?”
“青石巷十七号,我打算修缮好。”
何守成刚拿起的烟停在了嘴边。
“所以你想找个懂房子的师傅先去看看。”
何守成把烟在指间转了几圈。
“我有个老伙计,姓周,原先在铁路房修那边干活。”
“能带我去见见吗?”
“能是能。”何守成收起烟,“不过他听见青石巷十七号,未必愿意接。”
“为什么?”
“那地方以前出过一回事。等见到他,你自己问。”
陆师傅已经抱起装书的木匣,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着林野。
“有空到我小院来喝茶。”
林野答应了一声。
二奎站在门口,盯着老人背影。
“野哥,陆师傅是不是特别喜欢这些书?”
“他抱着书的样子,跟抱新娘子一样。”
何守成把铺门关了。
“我这就带你去见周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