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把墨线收回腰间,转身往屋檐下走。
二奎蹲在沟边没动,手指拨开砖面上的湿泥,露出下面一层发白的灰。
“野哥,姥爷村那回,你还记得不?”
“记得你抱着油布包睡了两晚。”
沟底那段砖让他想起了姥爷家村里挖出来的东西。
“这院子底下没准也有东西。”二奎说。
林野没有笑他。青石巷十七号的后院比姥爷家村里藏东西的地方深得多,西屋墙根又多了一道后来补上的砖层,泥土松紧不一,确实不像一开始就这么建成的。
他试着回忆前世听过的江城的消息。
那时候青石巷拆迁,老住户搬得匆忙,哪家墙里掏出过铜钱,地窖里翻出过箱子。林野在笆篱子出来之后听过,却没把那些话当回事。如今想把这些信息对上,脑子里只剩几片散乱的影子。
顾城夫妻搬家前有没有动过后院?东厢房那个住了多年的老住户,有没有趁着没人留意,先把里面清空。
这些事,他一个也说不准。
林野用鞋尖把松土拨回沟边,想起顾城交房时那副急着脱手的样子。院里的旧柜、旧门没有一样带走,连东厢房那个老住户都没处理干净。顾城说院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这话听着轻巧,落到这段被泥压住的砖上,就不能全信了。
“周师傅,”林野朝屋檐下喊,“沟边先别填。”
周师傅应了一声,蹲在门槛上擦泥。几个工人已经收了工具,屋顶上的瓦片也停了下来。日头升到墙头,二奎摸着肚子站起身。
“先吃饭吧。我现在饿的肚子咕咕叫。”
林野带他们去了巷口的国营饭店。靠墙的桌子刚空出来,桌面被擦的很干净。林野点了红烧肉、炒鸡蛋和一盘红烧鱼,又到柜台买回一瓶五粮液。
周师傅看着酒瓶,手里的茶缸没放下。
“修房子还喝这个?”
“房子可以慢慢修,也不耽误我请您喝点小酒。”
二奎把茶缸抱到胸前,把茶壶放在一旁。周师傅给他夹了一块肉。
“我给您满上。”
“你小子看着憨憨的现在也变得懂事了。”
二奎低头吃肉。
菜都端上来,林野先给周师傅又倒了一杯。老人没有推,抿了一口,夹起一块肉放进碗里。
林野等他吃完,才问:“以前的大宅子,底下是不是经常留暗道?”
“你问哪一种?”
“暗道。还有地窖、夹墙、或者藏东西的。”
周师傅放下筷子,拿酒杯在指间转了转。
“我年轻时修过一处旧宅,墙肚子里掏出过铁盒,里面是房契和信。主人走得急,什么都没带,倒把那些纸藏得严实。另一家有个地窖,入口在灶台下面,住户住了几十年,天天从上面走,也没发现。”
“那青石巷这个院子呢?”
“顾城接手时,后院已经改过。西屋墙脚那排砖,颜色和上面的对不上。我当时没拆,谁知道底下还压着什么。”
“您觉得有东西?”
周师傅把酒杯放回桌面。
“我觉得下面有暗道。暗道里放过什么,挖开之后才知道。”
二奎夹起粉条,小声问:“那要是真藏过金条银子呢?”
林野伸筷子把他碗里的鸡蛋夹走。
“先吃饭,金条银子还没轮到你惦记。”
周师傅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有接二奎的话。他把杯里的酒喝完,指了指门外。
“吃完回去。工人先停后院,西屋的活接着做。”
“耽误的半天工算我的。”林野说。
周师傅没劝他省钱,只问:“你舍得?”
“院子买下来了,这些钱我还是舍得花的,主要还是想弄明白里面有啥。”
饭后,三人回到院里。一个工人正要把碎砖倒进沟里,被周师傅叫住。
“那边别填了。”
工人扛着簸箕站住,视线在林野和沟之间转了一圈。
林野说:“后院今天先停,误工照算。前面的门窗照原计划做你们去那边。”
工人点了点头,把碎砖倒到了墙角。
周师傅拿来一把竹铲、一把短柄小锄。二奎伸手去拿铁锹,被他换走了。
“用竹铲,贴着土清。”
二奎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没顶嘴,蹲到沟另一头。林野拿簸箕装泥,周师傅沿着砖层一点点往下剥。
砖缝里混着碎瓦、木屑和发黑的纸片。周师傅捡起纸片,在指腹间一搓,纸就碎成了黑屑。
清到第三层,竹铲碰到硬物。
二奎收住手。
周师傅用手扒开浮泥,露出一截乌黑的木头。木头埋得横平,边角还留着旧漆,下面的泥却干得反常。
林野蹲下来,用手电照进木头下方。光线落进去,很快被黑暗吞掉。
“周师傅,这会不会是原来主家藏东西的地方?”
周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木头两侧清出一条缝,手指在边缘摸了摸。
“先看它连着什么。”
“像木板?”
“木板不会压在砖下面。”
周师傅拿起小锤,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砖。第一下声音发闷,第二下落在木头后侧,里面传出一声空响。
二奎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师傅没再敲。他用手掌压住木头,沿着边缘摸了一圈,手指停在西屋墙根下方。
“这后面还有一道封砖。”
林野靠近了些。
旧木头后方,果然露出一条细窄的砖缝。缝里没有泥,颜色比周围的砖深,像是后来有人重新封过。
“开不开?”二奎问。
周师傅没回答,起身叫住正要搬瓦的工人。
“把那把小凿子拿来,别拿大锤。”
林野望着那条砖缝,掌心沾满湿泥。里面若只是废旧排水道,今天这番折腾算白费;若真有人在里面放过东西,动手的人也未必只封了一层砖。
周师傅接过小凿子,先沿着封口边缘刮了一下。
砖屑落进沟里,里面露出一小片发黄的木板。板面上没有字,却贴着半块已经干硬的黑色封泥。
周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都别动。”
院子里只剩瓦片碰撞的声音。林野盯着那块封泥,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霉味,从砖缝里慢慢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