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野已经把自行车推到了院子里。
陈桂兰隔着窗户喊他吃两个包子。他随手塞了一个进嘴里,含糊说苏晴还在门口等着,抓起饭盒就走。到了苏家,苏晴刚把门打开,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
“你今天又跟车?”
“嗯,跑北安。”
“那你还过来?”
“主要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还有送你上班,。”
苏晴没接他的玩笑,把门关好,坐上自行车后座。她今天穿的是铁路工作服,手指搭在林野腰侧,隔着衣轻轻敲了两下。
“跟车去北安别忘了按时吃饭。”
“我妈也说了。”
“那你听谁的?”
“都听。”
“你嘴上答应得挺快。”
到了广播站门口,苏晴跳下车,把林野带来的饭盒接过去。
“回来以后别往外乱跑,先回家睡一觉。”
“我争取。”
“不是争取,是一定。”
林野看着她进门,才赶往乘警队。
值班室里已经有人把排班表摊开。顾长河站在桌边整理工作包,见林野进来,顺手把记录本递给他。
“今天北安,东西都带齐。”
“齐了。”
“你先别说齐,自己在检查一遍。”
林野把手电、记录本和备用手套重新点过,顾长河这才收起表格。两人赶到站台时,9527次火车已经开始上人。
火车驶出江城后,林野照常巡了两遍车厢。
他从五号车厢走回来时,发现连接处靠着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脚边放着黑色皮包,包口露出半截文件夹。
有人从旁边过去,他便把包往腿边收了收。
林野本来准备绕过去,男人却先开了口。
“同志,到北安还有几站?”
“那里是终点。”
“麻烦你了。我第一次去。”
男人把手里的车票和证件递过来。林野扫到姓名一栏,姓陈,职业栏写着公安。
“您是去办案?”
陈警察把车票和证件收回去,手掌在文件夹上压了一下。
“这样也能看出来?”
“您这包里没有换洗衣服,文件倒带了不少。”
陈警察笑了一下。
“眼力不错。”
“在站前混过几年,见得多。”
陈警察听到“站前”两个字,神情多了点兴趣。他没有急着翻开文件夹,只问:“那你见过货场丢东西以后,拿着手续还找不回来的情况吗?”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
“看丢的是什么。”
“铁路配件。北安货场少了一批,出库单和车号都对得上,货到了地方,数量却少了。”
“少的是整件,还是拆过?”
陈警察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
“整件。出库时是好的,进库以后少了。”
林野望向车厢另一头。两个旅客正从行李架上往下取东西,车身一晃,铁架跟着发出轻响。
“那就别只查出库的人。”
“你觉得还有哪边?”
“东西从货场出来,至少要过装车、押运、卸货、入库四道手。单子能对上,说明有人只动了货。”
陈警察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几张记录。纸上画了几道方框,旁边写着几个日期。
“我们查过装车和押运。”
“卸货的时候有没有临时换地方?”
“货场的人说没有。”
“货场的人说没有,未必真没有。”林野把声音压低,“北安那边的临时装卸点多,车停得乱,谁的货先卸、谁的货晚一会儿,外人不容易分清。尤其是临时调车,货牌一换,后面的账还能照原来的走。”
陈警察没有马上接话。
林野忽然想起前世在牢里听人提过的那桩案子。那伙人没在出库时动手,真正换货的地方也不在货场里面,而是北安站东侧一处废弃装卸点。那地方没有固定编号,平时没人注意,夜里却常有人借车停靠。
当年有人说,案子查了半年,先抓了两个看门的,最后才顺着一块写错的货牌找到真正的交接处。
“您查一下临时装卸点。”林野说,“再问问近几天谁借过没有编号的货位。还有货牌,别只查字对不对,看有没有重新钉过的痕迹。”
陈警察抬起头。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以前在站前讨生活,见过有人借空场地转东西。手续齐全,货也不一定是原来的货。”
这回陈警察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你叫什么?”
“林野。”
“是这趟车的乘警?”
“是的。”
陈警察看了看他胸前的牌子,又把那几张记录收回文件夹。
“你这话对我启发挺大,我回去按这个思路查查。”
“您查您的。我就是顺嘴一说。”
“顺嘴能说到这儿,说明很有办案思路。”
林野正要开口,过道另一头传来顾长河的声音。
“林野,饭点过了还坐这儿干什么?”
林野回头。
顾长河站在车门旁,手里端着两个饭盒。
“顾师傅,我遇到个去北安办案的同志。”
“案子带到车上来了?”
“聊了几句。”
“再聊下去,餐车只剩凉馒头。”
陈警察把文件夹收好,往旁边让了让。
“你先去吃,到了北安再聊。”
林野站起身,脚步却没马上往前挪。刚才那几处货场细节还在脑子里,他总觉得陈警察手里的记录少了一块。
顾长河又喊了一声。
“饭盒我替你拿回去?”
“来了。”
林野跟上顾长河,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陈同志,您到北安以后,先去东边货场看看。那边晚上有人守,可白天反倒没人盯。”
陈警察抬手示意听见了。
餐车里只剩两张空桌。顾长河把饭盒推给林野。
“聊得挺投机。”
“他案子有点意思。”
“你这趟是值乘,不是去北安当顾问。”
“我也没收钱。”
“没收钱才麻烦,容易多管闲事。”
林野打开饭盒,里面是白菜炖粉条和炒鸡蛋。他夹了一口,仍忍不住想起那几张记录。
顾长河把筷子敲在饭盒边上。
“吃饭。”
林野低头扒了两口,等咽下去才说:“知道。”
列车继续向北。陈警察后来一直留在原来的座位,偶尔翻开文件夹,在某一行下面添几笔。林野巡车时经过两次,两人没有再说话。
到北安时,天已经黑了。
旅客陆续下车,陈警察拎起皮包,站在车门旁等人流散开。他走下站台后,又转身回到车门前。
“林同志。”
林野停住脚。
陈警察伸出手。
“东边货场的临时装卸点,具体在哪边?”
林野握住他的手。
“出了站往东,过了煤棚再走。那里有一排空仓,白天看不出什么,晚上有人看车。”
陈警察把这句话记下,松开手。
“等我查清楚,再找你说。”
他转身走进站台人群,很快被下车的旅客挡住。
顾长河在车门里催林野交接。林野收回目光。忙完后,两人提着东西走出车站,前往铁路招待所。
林野却记得他离开前的那个问题。北安东货场,今晚大概有人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