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洗完脸下楼,陈滨已经站在招待所门口。
昨晚抓回来的人和货物都交了上去,陈滨身上的制服还沾着煤灰,鞋边也带着泥。他看见林野,抬手指了指食堂。
“林同志一起吃个早餐?。”
“你今天来找我是案子忙完了?”
“基本弄完了,就等交接已经安排人去了。”
今天食堂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桌子。陈滨要了两碗面,又拿了几个包子。林野摸出钱要付,陈滨把他的手按了回去。
“这顿算我的。”
“等你奖金下来,我可要点硬菜。”
“你小子是真一点不客气,下顿肯定吃肉。”
面端上来,陈滨吃得很快。碗里的热气散了些,他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压在桌边。
“昨晚按你提供得思路说的地方找了。”
林野夹住面条,抬了抬眼。
“东货场后面?”
“煤棚后面有条废通道,尽头连着一间没挂牌子的库房。白天没人进去,夜里却有人推车。”
陈滨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面汤。
“我们先问了旁边住户,有个老人记得很清楚。那地方每到后半夜就响,车轮一边高一边低,推起来吱吱叫。有几次他从窗缝里看见灯光,出来的人都戴着棉帽。”
“几点?”
“老人说不准,反正鸡叫之前。”
陈滨拿筷子点了点那张纸。
“我们守到十一点,四个人推着小车进了库房。车上盖着麻袋,箱子落地时声音很沉。等他们把门关上,我们才进去。”
林野的动作慢了下来。
“货在里面?”
“东西都在没及时运走,还有几件百货。木箱上贴着铁路封条,封条被撕开过,又粘回去了。”
“货号对上了?”
“货运室翻了登记簿,少掉的正是那批。箱数、编号、装车日期,都是对得上号。”
陈滨把纸折回文件夹。
“罪犯四个人已经分开了。现在还在问谁让他们搬货,谁接手,货从哪一站落到那间库房。昨晚抓住的是搬货的人,上家那层还没查出来。”
林野挑了一筷子面,吹凉后送进嘴里。
“先把货看住,口供慢慢核对。”
“这话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说的。”
“陈警察你说笑了,我就是个刚进乘警队得小人物。”
陈滨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这句话后面压着什么,只把文件夹收好。
“你昨天那句提醒,我记下了。东货场后头要是不去看,光查交接记录,查到明年也未必能碰上这批货。”
林野笑了笑。
“我就在车站混过,知道哪儿容易藏东西。”
“知道门路是一回事,有这么活络得心思是另外一回事。”
“感谢陈警察得夸奖,你高看我了。”
陈滨被他说得笑起来。吃完最后一个包子,他才伸出手。
“陈滨,江城公安。”
“林野,铁路乘警。”
两只手握了一下,陈滨的掌心粗糙,虎口处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
林野松开手,说:“你比我大,我叫你陈哥,听着顺口。”
“那我这顿早饭没白请。”
“等你奖金下来,记得把酒肉补上。”
“你先回江城。等我回来把酒言欢。”
陈滨站起身,把文件夹夹到腋下。两人从食堂出来,在招待所门口分开。林野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二奎之前提过的事。
那小子第一次到北安,站在糕点铺外闻着香味,嘴里说着不稀罕,眼睛却一直往柜台里瞟。后来临上车前还叮嘱林野,下次别忘了替他给母亲带两盒。
林野转身去了那家老铺子。
伙计认得他,见他进门,已经拿出纸盒。
“还是上回那两样?”
“枣花酥、牛舌饼,各来四盒。”
伙计把糕点装好,问:“家里办喜事?”
“几个人分。家里一份,朋友家里也留点。”
他提着八盒糕点回到站台,顾长河正站在车门旁核对记录。看见林野提着这么多盒子,顾长河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没挪开。
“你这是把铺子搬回江城了?”
“苏晴爱吃,给她和我娘各留两盒。二奎惦记着他母亲,我答应了。周师傅也有份。”
“周师傅?”
“青石巷那位,帮我修院子。”
顾长河听见这个名字,脸上有了点旧神情。
“老周啊。我刚进车站那几年,跟着他换过屋瓦、修过门框。那人手重,钉子一敲,旁边的人都得跟着抖。”
“他现在还一样。”
“手艺还在,人老了。”
旅客开始上车,顾长河把话收住,伸手替他接过几盒糕点。
“先放工作间,别让人踩了。”
林野把东西安置妥当,跟着他登车。
车厢里还没完全安静,行李架上塞满了包裹。有人把布袋横在过道边,孩子差点被绊倒。林野走过去帮着把东西挪开,又把松掉的绳头重新系紧。
上午一圈走完,顾长河把记录本递给他。
“歇会儿,别把脚底磨穿。”
林野接过本子,没有再往前赶。
列车在几个小站停靠,车厢里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午后有人把帽子落在座位上,林野交给列车员;夜里两个旅客因为座位挤到一起,拿着车票争了半天,顾长河过去看了一眼,几句话把人分开。
等第三次巡到车尾,窗外已经全黑。
林野回到休息室,坐在窄床边,手背搭在额头上。车轮声一阵接一阵,听久了,连呼吸都像跟着车身轻轻晃。
顾长河推门进来,见他没有躺下,脚步停了停。
“还不困?”
“有点累。”
“累还坐着?”
“想个人。”
顾长河把工作包放到墙边。
“苏晴?”
林野给他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除了她,还能有谁。”
顾长河端着茶缸笑了两声。
“你以前在家属院里惹事的时候,可没见你惦记谁。”
“那时候没碰上合适的。”
“现在碰上了,就开始想念了,这才离开多久。”
林野没接话。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灯影,想起苏晴站在广播室门口等他的样子,又想到家里的院子、二奎抱着钱币书的模样。
列车还在往江城走。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躺到床里侧。顾长河关了灯,屋里只剩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林野忽然笑了一下。
顾长河翻了个身。
“你小子魔怔了傻笑个什么劲”
“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林野把被角往上扯了扯。
“差不多。”
顾长河没再问。两个人在摇晃的车厢里慢慢睡去,糕点盒安静地放在工作间,等着带回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