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深,越怕外头来一句不该来的口风。
三更将过时,旧裱坊后门外忽然响起三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不急。
也不乱。
像极了熟人夜里来递口。
里水间里,抱桶的矮汉先皱了眉,正要出去骂,外头便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却稳得很的男声:
“许边改口。”
“沈批今夜不平码。”
这两句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抱桶的矮汉先看老匠。
老匠又看里帘外那名灰衣小厮。
谁都没想到,这时候会从门外压进来这么一句。
不平码这三个字,压住的就是案上那只手。
就是案上那页先别再平摊着认,不许继续动,不许继续起口,更不许就着今夜灯下往后拆。
灰衣小厮先沉了脸,压着嗓子道:
“门外是谁?”
外头那人没答名字,只又补了一句:
“许边要先认整页。”
“谁敢先碰半口,谁自己去回话。”
这句话更狠。
里水间里连灯影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老匠原本还稳着,听见“先认整页”四个字,也终于抬起了头。
因为这话压的,正是他方才要下刀那一步。
他若此刻还敢往那页沈批上起半口,明早真出了差池,背刀的第一只手就是他。
门外的人,自然是裴砚书。
顾秀才站在他侧后,心口狂跳,脸上却硬压着一副替人跑夜口的急样。
他到这会儿才真明白,为什么裴砚书说,前门敲进去的不能是“官”,也不能是“火”。
得是“许边改口”。
因为官来了,里头还能咬牙赌一把,先藏页再藏人。
火来了,他们也许还会先护匣。
可若是主子的口风自己变了,里头每只手先慌的,便不是外头有没有人。
而是自己方才有没有做错事。
门里静了几息,抱桶的矮汉终于绷不住,低声问:
“要不要开门认人?”
灰衣小厮脸色难看得厉害。
“不开。”
“先隔门回一句,问他带没带回封。”
回封,就是主子临时改口时带来认话的那张小封纸。没那东西,外头再会学话,也可能只是诈。
顾秀才听见这句,心口又是一紧。
他先前还担心只靠一句“许边改口”不够,原来里头果然还要第二层认话。
可裴砚书像是早料到了,只把声音压得更稳:
“回封在手里。”
“可我只替许边递话,不替旁人担耽误。”
门里的人听见这话,反倒更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真跑夜口的人,最会说这种半硬不软的话。
若是假的,多半会急着叫门、急着摆狠。
若是真的,反而只会把麻烦往里一推,让里头的人自己发慌。
灰衣小厮到底比抱桶的矮汉多半分脑子,隔门追问:
“许边还改了什么?”
裴砚书答得不快,却像每个字都带着准头:
“先认整页。”
“沈批不能先伤。”
“谁敢抢在前头动手,明早谁自己回话。”
这一句,比先前那句“不平码”还狠。
因为它不只是在拦手。
是在点名说,今夜若真出了错,背刀的人不会是门外送口风的,只会是屋里先碰页的那几只手。
里头一下更静了。
老匠终于站直了些,按着案上页边的手也收了收。
抱桶的矮汉小声骂:“早不改,晚不改,偏这时候改?”
灰衣小厮没理他,眼睛只死盯着门缝,像想从那条黑缝里先把门外人的底看出来。
可门外除了夜风,什么也看不见。
也就在这时,后窗外那口最值钱的时机,终于被前门这句“许边改口”硬生生砸出来了。
裴砚书敲门并不急,三短一长,正是沈父当年递卷的节奏。郭裱师听见后没有开门,先从门缝塞出一张空白裱纸:“真页在我手里,想拿,先说谁教你敲这四下。”
裴砚书答:“教我的人已经死了,但教你封匣的人还活着。”门内沉默,后窗却传来木轴转动声。沈知微立刻明白,裱坊里有人要从后窗运匣。
她伏在窗下,听见木轴转动的方向不是向内,而是向外。
后窗下还有一层暗格。
若不是裴砚书前门这四下敲得太准,逼得郭裱师临时停手,暗格一开,旧黑匣就能顺着木槽直接滑到后巷的接车里。
沈知微立刻朝阿生打了个手势。
阿生屏住气,把一截木楔塞进窗下暗槽。
木轴顿时卡住。
里头抱桶的矮汉骂了一声:“怎么卡了?”
郭裱师没有接,只隔门问:“封匣的人还活着,是谁?”
裴砚书道:“沈惟安。”
门内彻底静了。
这三个字,比“许边改口”更能压住郭裱师的手。
因为他当年封的不是一只匣。
是沈惟安留下的一口命。
门内很久没有人说话。
裴砚书也没有再敲第五下。
他知道,前四下已经够了。多一下,便像催;少一下,便不成旧口令。
顾秀才站在旁边,掌心全是汗。
他第一次知道,敲门也能像递刀。
门里不肯开,刀锋却已经压到了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