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我回到家。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我下意识的把动作放轻了。
其实没必要。这个点,我爸平时要么还在公司,要么已经累到在沙发上睡着。家里一般不会有人特意等门。
但今天不一样。。。
玄关多了两双拖鞋。
浅灰色,鞋头摆的很正。旁边是林阿姨的拖鞋,颜色偏米白。它们跟我爸那双被踢歪的黑色拖鞋放在一起,不太协调。
我盯了两秒。
后知后觉家里确实多了两个人。
我把鞋换好,尽量的没发出太大声音。
客厅灯还亮着。
我拎着从便利店顺手买的吐司跟牛奶走进去,先闻到一点甜味。
像热牛奶,也像可可粉。
林晚星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件浅色长袖,头发披着。她手里捧着一个白色马克杯,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但她没怎么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过来。
我停了一下。
“我回来了。”
话出口以后,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这句话我以前也说。
不过大多数时候只是个习惯。家里没人听见,我也不指望有人回应。说完以后,把书包扔椅子上,去厨房倒水,这事就算过去了。
林晚星看了我两秒。
然后说:“你回来了。”
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这句话落到客厅里,跟以前不一样。
我把便利店袋子放到餐桌上。
“还没睡?”
“嗯。”
她的视线落到杯子上。
“还没洗,你先用吧。”
我点了下头,没继续问。
“我爸和林阿姨呢?”
“睡了。”她说,“今天搬东西有点累。”
“哦。”
客厅安静下来。
空调开的很低,风声很轻。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是她手里的,另一只也放在旁边,旁边还有一包拆开的可可粉。看样子不是我回来以后才泡的。
她坐的很端正。
背没有靠到沙发上,脚也收的很规矩。这姿势,与其说是坐在自己家客厅里,不如说像在别人家暂住,暂时还没找到该把自己放在哪。
我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多看也不礼貌。
“我很快。”我说。
“你不用急。”
她回答的很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拎起书包,准备回房拿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你平时都这么等?”
林晚星抬头。
“什么?”
“浴室。”
她没马上回答。
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的摩了一下。
“以前家里小。”她说,“我妈下班时间不固定,我一般最后洗。”
她说的很平。
好像只是在解释一个生活习惯。
我没有继续问。
其实也没啥可问的。一个人为什么习惯排到最后,大概不需要太多理由。家里空间小,作息错开,母亲工作晚,女儿懂事。
这些词拼在一起,不难理解。
只是听见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知道了。”我说。
“嗯?”
“我会快一点。”
“不用急。”
“我知道。”
我回房拿了换洗衣服。
进浴室之前,她又低下头看手机。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很浅。她没笑,也没皱眉,就只是看着。
那种表情我见过,并没有在认真看什么内容,只是在等时间过去。
我洗的比平时快。
平常如果打工回来,我会在热水下多站一会儿。书店晚班不算重体力活,但一直站着,肩膀跟小腿会累。热水一冲,人就容易磨蹭。
今天不行。
外面有人在等。
而且这个人昨天才跟我约法三章,互不打扰。
让她在客厅等太久,怎么看都不符合那个约定。
十分钟后,我关掉花洒。
出来前,我把地上的水冲干净了。排水口旁边有两根头发,我顺手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洗手台上的水迹也擦了一下,换下来的衣服直接带走。
这些事我以前不会每次都做。
至少不会做的这么仔细。
人类的习惯,原来可以因为“隔壁住进了同龄女生”这种事迅速升级。
我把浴室门打开,走到客厅。
林晚星还在沙发上。
她听见声音,抬起了头。
“好了。”
“嗯。”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洗漱包。
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收拾过了?”
“嗯。”
“其实不用。”
“顺手。”
她看着我。
“顺手会擦洗手台?”
“今天刚好顺手到那了。”
这话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
她大概也这么觉得。
但她没拆穿,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没事。”
我准备回房。
她又叫住了我。
“沈知野。”
“嗯?”
“桌上的那杯。”
我看向茶几。
另一只白色杯子还在那里,杯口冒着一点热气。
“多泡了一杯。”
说完她就进了浴室。
门关上。
水声很快响了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停了两秒。
我走过去,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可可。
有点甜,但不是甜到发腻的那种。温度刚好,应该已经放了一会儿了。
我端着杯子坐到沙发边上。
她刚才坐过的位置的旁边。
不是原位。
这个区分很重要,非常重要。
茶几上还放着她的手机充电线,一头插在插座上,另一头整齐的绕了两圈。林晚星这个人,连根线都绕的很规矩。
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一点。
今天晚上没吃正经晚饭。书店临时顶班,晚高峰忙到八点半,之后只在便利店买了个饭团。现在热可可下了肚,才感觉身体终于承认自己到家了。
到家。。。
这个词今天有点陌生。
客厅里多了杯子,多了拖鞋,多了浴室门后的水声。
这些都不是坏事。
只是需要适应。
我把杯子放下。
不小心碰到茶几,发出很轻的一声。
浴室水声没停。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以前家里小,她一般最后洗。
“最后”这个词挺微妙的。
听起来像一种礼貌。
但如果一直是最后,那就不只是礼貌了。
我不太喜欢过度分析别人。
尤其我们昨天才说好,不干涉,不期待,不越界。
可是脑子不是开关。知道不该想,跟真的不想,是两回事。
我把杯子里的热可可喝完,拿去厨房洗了。
洗完以后才发现,我顺手把她刚才用过的勺子也给洗了。
动作太自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算了。
洗个勺子应该不算越界吧。
我回房间。
书桌上还放着昨晚没看完的书。打开以后,第一页还是熟悉的文字。看了半页,发现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隔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浴室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林晚星房门被带上的声音。
不重。
这个家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压着书页边缘。
明明只是多了两个住户。
可生活不像房间分配表那么简单。
房间是谁的,浴室谁先用,餐桌上多出来的杯子要不要洗,别人泡的热可可要不要喝。。。
这些都是小事。
小到说出来会显得很矫情。
但真正让人意识到有变化的,偏偏就是这些小事。
我把书合上,关了台灯。
躺到床上时,隔壁已经没声音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觉得,这个家晚上并不空。
也第一次觉得,说“我回来了”这句话,好像真的会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