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的青南市，被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裹得严实。
空气里飘着老城区特有的气息，各家灶台翻炒炖煮的饭菜香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丝丝缕缕漫在风里。
小姑娘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踩着路面浅浅的积水往家走。
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没有张扬的庆祝，心里却藏着几分对成年的忐忑与期许。
拐进熟悉的巷口，楼道里早已飘满浓郁的香气。
爆炒辣椒的呛香、红烧肉的浓醇混着排骨汤的鲜润，层层叠叠弥漫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她家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梯扶手被岁月磨得发亮。
每往上走一层，邻居家锅铲碰撞的脆响、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孩子的嬉闹声便真切几分，琐碎且温热。
江怡安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
那是爸爸江建军在擦拭他的修车工具。
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光昏黄微弱。
那盏老式吸顶灯用了快十年，早该换了，可爸妈总说还能用，省点钱，留着给安安买复习资料。
江建军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弓起的脊背像一块被压弯的钢板。
他手里攥着一块沾了油污的抹布，正仔细擦拭着一把扳手。
指节上的老茧重重叠叠，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
听见开门声，江建军转过头：“安安回来了？”
“快放下书包歇会儿，今年你满十八岁啦，成年了！”
“你妈特意等着，等你回来炒几个菜，吃完饭我们就吃蛋糕庆祝。”
江怡安“嗯”了一声，把书包放在墙角的旧书桌旁，瞥见茶几角落摆着个巴掌大的奶油蛋糕。
包装很简单，却透着难得的精致。
是楼下蛋糕店最便宜的那款，可在这个拮据的家里，已是格外珍贵的心意。
妈妈许慧坐在沙发上，腰上贴着一块大大的膏药，手里捧着一摞临期牛奶，正低头仔细地在盒子上标注日期。
那些牛奶是她在超市理货时，老板给的临期品，带回家能省点早餐钱。
看见江怡安进门，许慧放下手里的牛奶，起身往厨房走去。
“安安回来啦！妈去给你炒菜，今天你生日，得吃口刚出锅的热乎的。”
“妈，不用麻烦，随便吃点便行。”江怡安拉住妈妈的手，触到手腕上突出的骨头，心里一阵发酸。
许慧的手很粗糙，手心布满裂口，那是常年理货、做家务磨出来的，冬天的时候还会渗血。
“怎么能随便？今天是大日子。”许慧拍了拍她的手，还是转身进了厨房。
煤气灶“噗”地一声打着，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不一会儿，鸡蛋下锅的滋啦声响起，金黄的油香很快漫了满屋。
这时，弟弟江乐言从房间里跑出来，今年上小学三年级。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漆的旧铁皮盒，里面装着几张边角卷得不成样的奥特曼卡片。
他跑到江怡安面前，小手攥着铁皮盒的边缘，仰着肉乎乎的小脸，声音小小的。
“姐姐，生日快乐，我……我本来想给你买张新的奥特曼闪卡当礼物的，可是我攒的零花钱不够……”
说着，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板，又小声说了句。
“姐姐你别在意呀，我就是想跟你说声生日快乐，祝你考上好大学！”
江怡安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头，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廉价香味。
“姐姐知道乐乐的心意啦，这份祝福姐姐收着，比什么都好。”
“等姐姐以后有钱了，给你买一整套奥特曼卡片。”
江乐言猛地抬头，又低下头。
“不用啦姐姐，你还是留着钱买复习资料吧，爸爸说你高考要花很多钱。”
江怡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别过脸，不让弟弟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这个家，每个人都在为钱发愁，却又都在小心翼翼地为彼此着想。
晚饭很快摆上桌，一张小小的折叠桌占了客厅大半空间。
一盘油亮喷香的炒鸡蛋，一碟撒了蒜末的清爽凉拌黄瓜。
还有一大盘鲜嫩入味的青菜炒肉丝，色泽鲜亮得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茶几上的小蛋糕被摆到饭桌中央，成了最亮眼的存在。
江建军把盘子里大半的鸡蛋和肉丝都拨进江怡安和江乐言的碗里。
自己面前只留着一碗白米饭，就着碟子里剩下的几口凉拌黄瓜，慢条斯理地扒拉着。
他垂着眼，语气平淡里藏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我不爱吃这些荤腥的，你们俩多吃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江怡安看着碗里堆起的菜，又看了看爸爸那副没得商量的模样，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爸爸哪里是不爱吃，分明是把好的都紧着他们。
她鼻子微微发酸，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往爸爸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和肉丝，语气带着几分执拗。
“爸，今天我生日，你得陪我吃，不然我也不吃了。”
江建军一愣，喉结滚了滚，夹起碗里的菜送进嘴里，眼角皱纹舒展开，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吃到一半，江怡安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哥哥”，是江亦辰的视频电话。
她擦了擦手接起，屏幕里出现了哥哥的脸，江亦辰在临海读大学，今年上大二。
“安安，生日快乐！”江亦辰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温柔。
背景是大学自习室，灯光惨白，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课本，手里还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我这个月在餐厅兼职，发了工资，等暑假回去给你带临海文创街的笔记本，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江怡安看着屏幕里哥哥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一阵难受。
她知道，哥哥每天下课要去餐厅洗三个小时的碗，周末还要去街上发传单。
一个月才能挣一千多块钱，既要交自己的学费，还要省出一部分给她买高考资料。
“哥，你别太累了。”江怡安的声音有点哽咽。
“资料我自己能想办法，你别总吃馒头，多买点肉吃。”
“没事，我年轻，扛得住。”江亦辰垂着眼，藏着故作轻松的淡然。
“你好好复习，别担心钱的事，我这个月兼职能攒够你的资料费。”
“爸妈身体怎么样？爸的腰还疼吗？”
“挺好的，你别担心。”江怡安强忍着眼泪，不想让哥哥分心。
“爸最近不怎么熬夜修车了，妈也不用天天去超市理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