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庆功宴定在了观前街附近的一家苏帮菜馆。沈砚订了一个靠窗的包厢,窗外能看到一段河道和对岸的老民居,白墙黛瓦在暮色中渐渐融化成模糊的剪影,檐角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星遥到的时候,发现包厢里不止沈砚一个人——林暖暖也在,正捧着一杯碧螺春喝得津津有味;陆知意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甚至连赵琳也从北京飞了过来,风尘仆仆的,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交代什么重要的工作。
“你们……”星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Surprise!”林暖暖第一个跳起来,张开双臂朝她扑过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我可是专门从上海赶过来的!”
“我也是从北京飞过来的。”赵琳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正好有个项目要在苏州谈,顺便来蹭顿饭。”
星遥被林暖暖抱了个满怀,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看到陆知意捧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走到她面前,脸颊红扑扑的,眼神里既有紧张又有期待:“星遥老师,这是我送您的贺礼。不值什么钱,是我自己做的,希望您别嫌弃。”
星遥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精致的书签,银质的底托上镶嵌着一小块刺绣,绣的是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针法细腻,配色雅致,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却能看出绣者的用心和功力。
“你绣的?”星遥抬头看着陆知意。
陆知意用力地点了点头,耳朵尖都红了:“这段时间在医院陪我妈的时候,趁她睡着了偷偷绣的。绣得不好,您别笑话我。”
“怎么会笑话你。”星遥把书签小心地收好,“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用心的礼物之一。谢谢你,知意。”
陆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赵琳送的是一支钢笔——德国品牌,经典的黑色笔身, silver色的笔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极佳。“我知道你平时写字多,这支笔应该用得上。”她说,语气淡淡的,但星遥注意到笔帽上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x.Y.,是她的 initials。
“你们一个个都这么隆重,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星遥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我本来以为就是简单吃个饭,没想到你们都来了。”
“那当然,这可是大事。”林暖暖在她旁边坐下,掰着手指头数,“国家级奖项,非遗出版物,优秀奖——你知道这个奖的分量有多重吗?我查过了,全国每年申报的图书有上千种,能入围终评的不到十分之一,能获奖的更是凤毛麟角。你能拿到这个奖,说明你的书是真的牛。”
“行了行了,你别把我夸上天了。”星遥被她逗笑了,“我就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沈砚端着茶壶,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茶,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来,我们一起敬星遥一杯。恭喜她取得这个成绩,也希望她以后能走得更高更远。”
“敬星遥!”几个人齐齐举杯。
星遥端着茶杯,看着面前这几张熟悉的面孔——林暖暖的热情洋溢,陆知意的腼腆真诚,赵琳的沉稳内敛,还有沈砚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用心的样子——她忽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关心和支持。
“谢谢你们。”她说,声音有些发紧,“真的,谢谢。”
她把茶一饮而尽,茶水微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菜一道道上来了。松鼠鳜鱼、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莼菜银鱼羹……都是地道的苏帮菜,精致清淡,色香味俱全。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而热烈。林暖暖讲起了她在上海遇到的奇葩客户,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赵琳分享了她最近在做一个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的项目,提到了很多前沿的技术手段,让星遥听得入了神;陆知意则小声地跟大家汇报她妈妈的康复进展,说现在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了,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沈砚话不多,但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大家添茶倒水,或者不动声色地把转盘上离星遥远的菜转到她面前。他的存在感不强,却无处不在,像是空气,像是水,润物细无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星遥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多问。
饭后,林暖暖提议去唱K,被赵琳以太晚了明天还要开会为由否决了。几个人在饭店门口告别——林暖暖叫了网约车回上海,赵琳打车回酒店,陆知意坐公交回家。最后只剩下星遥和沈砚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其他人一个一个地消失在夜色中。
“走吧,我送你。”沈砚说。
两个人沿着观前街慢慢地走着。夜晚的观前街依然热闹,店铺的灯光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行人熙熙攘攘,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商铺里传出的音乐声。星遥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沈砚跟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星遥忽然开口问道。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吃饭的时候你看了手机之后,情绪就有点不对。”星遥转过头看着他,“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只是……如果你需要聊聊的话,我在。”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是我爸的事。”
星遥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他前段时间体检,查出来肺部有个结节。医生说有可能是恶性的,建议做进一步的检查。”沈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结果今天出来了——是早期的肺癌。”
星遥停下了脚步。
沈砚也停了下来,站在一家奶茶店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星遥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早期的话,治愈率很高。”星遥说,“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只要及时治疗,大概率不会有问题。”
“我知道。”沈砚点了点头,“医生说下周安排手术,切除病灶就可以了。术后恢复好的话,甚至不需要化疗。”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星遥问,“如果你说了,大家至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
“今天是你的庆功宴。”沈砚看着她,“我不想让我的事扫了大家的兴。”
星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酸,也有一丝隐隐的心疼。这个人永远是这样,把别人的事情放在前面,把自己的事情藏在后面,像是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
“沈砚。”她说。
“嗯?”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可以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不是外人。”
沈砚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好。”他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热闹的观前街,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头顶的天空被墙壁切割成一条狭长的带子,几颗星星在上面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脚步却出奇地一致,像是已经一起走过这条路千百遍一样默契。
走到巷口的时候,星遥忽然停了下来。
“你爸爸在哪家医院?”她问。
“附一院。”
“手术那天,我陪你。”她说。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巷口的灯光很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