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云答应作证的那一刻,顾安安心中悬了多日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她知道,要让李巧云真正开口,还需要更多的信任和诚意。
两个人换了一壶新茶,李巧云端起杯子,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2003年7月,我记得很清楚。”李巧云缓缓开口,“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一些老照片的底片,姜师傅从外面回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姜师傅介绍说,这位是陈先生,从苏州来的,是个学者,对老相机很感兴趣,想在婺源住几天,顺便采采风。”
“陈鹤亭当时是什么样子的?”
“斯斯文文的,戴着眼镜,说话很客气,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李巧云回忆道,“他带了不少行李,还有一个很大的摄影包,看起来确实像是个摄影爱好者。姜师傅很高兴,说难得遇到一个懂相机的人,可以好好聊聊。”
“他对那台徕卡相机表现出了兴趣吗?”
“当天晚上就表现出来了。”李巧云的眉头微微皱起,“姜师傅把那台徕卡当成宝贝,平时根本不拿出来给别人看。但那天他心情好,加上陈鹤亭一直在聊相机的话题,说得头头是道,姜师傅一时兴起,就把那台徕卡从柜子里拿了出来,给他展示。”
“陈鹤亭看到那台相机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李巧云想了想,说:“他的眼神变了。虽然他表面上还在笑着,还在夸赞那台相机多么珍贵、多么稀有,但他的眼神骗不了我——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贪婪、兴奋、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决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太喜欢那台相机了。”
“他有没有注意到相机上的织女会标志?”
“注意到了。”李巧云肯定地说,“他拿着相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问姜师傅,相机底部的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姜师傅犹豫了一下,说那是一个朋友送的纪念品,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陈鹤亭显然不相信,他又追问了几句,姜师傅都含糊其辞地搪塞过去了。”
“那天晚上之后呢?陈鹤亭做了什么?”
“他在婺源待了五天。”李巧云说,“那五天里,他每天都来店里,名义上是跟姜师傅学修相机,实际上总是在旁敲侧击地打听姜师傅的过往。他问姜师傅以前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会对相机这么了解,又没有去过苏州,认不认识苏州刺绣界的人。姜师傅虽然性格随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戒心,对他的问题大多避重就轻,没有透露太多。”
“那陈鹤亭有没有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
李巧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一天晚上,大概是陈鹤亭到婺源的第三天,我因为忘了带钥匙,半夜回店里取东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店里的灯亮着。我以为姜师傅还没睡,就推门进去了——结果看到陈鹤亭一个人站在姜师傅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台徕卡相机,正在用一个小手电筒照着相机底部的标志,仔细地研究着什么。”
“他有没有发现你?”
“发现了。”李巧云说,“我推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一瞬间的惊慌,然后是恼怒,最后又迅速换成了一副笑脸。他说他睡不着,想再看看那台相机,还说姜师傅白天答应过他可以随时来研究的。”
“你相信了吗?”
“不相信。”李巧云摇了摇头,“但我没有揭穿他。我只是笑着说让他早点休息,然后拿了东西就走了。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姜师傅。姜师傅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人不简单,我们要小心一点。’”
“后来呢?陈鹤亭离开婺源之后,还有没有和姜师傅联系过?”
“联系过。”李巧云说,“他回苏州之后,给姜师傅写过几封信,打过几个电话,都是在打听织女会的事情。姜师傅一开始还应付几句,后来干脆不接了。再后来,就到了2004年春天,陈鹤亭又来了婺源一次——那次,他直接找到了我。”
说到这里,李巧云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他威胁你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没有。”李巧云苦笑了一下,“他很聪明,从来不留把柄。所有的话都是当面说的,没有任何书面记录。他甚至还提醒过我——‘你要是敢录音,后果自负。’”
“所以你才选择离开苏州?”
“是的。”李巧云说,“我知道惹不起他,只能躲。我离开苏州的那天,去跟姜师傅告别。姜师傅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说他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我说这不怪他,是我自己命不好。临走的时候,他送了我一样东西——一枚铜钱。”
顾安安的心猛地一跳:“一枚乾隆通宝?”
李巧云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虎丘后山的织女林里也发现了一枚同样的铜钱。”顾安安说,“当时我还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那里会有一枚铜钱。现在看来,那是织女会的一种信物。”
李巧云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红绳的末端系着一枚铜钱,正是乾隆通宝。铜钱被磨得很光亮,显然佩戴了很多年。
“姜师傅说,这枚铜钱是织女会历代传人相传的信物,一共有三枚。一枚在他自己手里,一枚给了我,还有一枚——他说他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将来有机会的时候,会有人找到它的。”
顾安安的脑海中闪过一道亮光。姜守诚藏在织女林的那枚铜钱,原来就是三枚信物之一。而这三枚铜钱,很可能是开启某个秘密的关键。
“李女士,您愿意跟我一起回苏州吗?”顾安安说,“我需要您当着有关部门的面,把刚才说的这些话再说一遍。只有这样,才能正式立案调查陈鹤亭。”
李巧云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那枚铜钱,像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跟我丈夫商量一下。”她最终说,“如果他同意,我就跟你走这一趟。”
“好的,我等您的消息。”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走出了茶馆。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街道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白光。李巧云站在茶馆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她低声说,“有些事情,也该有个了断了。”
她转身走进了办公楼,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单薄而倔强。
顾安安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玻璃门后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让李巧云站出来作证,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重新揭开那道十几年前的伤疤,意味着她要面对那个曾经威胁过她的人,意味着她的平静生活将被彻底打破。
但她还是答应了。
为了姜守诚,为了裴衍之,为了那部失落的绣谱,也为了她自己心中那份未泯的正义感。
顾安安回到酒店,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翻看着这几天的记录。姜守诚的信、织女会的名录、虎丘的绣谱、王志诚的目击记录、李巧云的证词……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人——陈鹤亭。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陈鹤亭的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他一个人,真的有能力从苏州刺绣研究所盗走《补天绣谱》,还能全身而退,并且把所有罪名都嫁祸给裴衍之吗?如果没有内应,如果没有更高层的人给他提供掩护,他能做到这一切吗?
顾安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拿起手机,给周素梅发了一条消息:“周老师,您能不能帮我查一下,2003年前后,苏州刺绣研究所的领导层有哪些人?”
过了一会儿,周素梅回复了:“我已经查过了。2003年,苏州刺绣研究所的所长叫马国良,副所长有三个——一个姓刘,一个姓孙,还有一个姓陈。”
“姓陈?叫什么名字?”
“陈国华。”
顾安安盯着那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国华。陈鹤亭。
他们都姓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