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日,静慈庵的钟敲过三遍。
庵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院墙矮,山门也小。上香的人多,多半是城南的妇人,提着香烛进去磕个头,出来就走。
顾清和是巳时进的庵。他穿了件半旧的直裰,没带随从,进殿上了一炷香,不急着走,顺着人流往后院去。
后院有间茶寮,几张条凳,是给香客歇脚的。廊下坐着个老婆子,正择菜,头发花白,挽着髻,手上戴着副露指的布套,指头冻得发紫。
顾清和在条凳上坐下,歇了口气,才开口。
“请教老师太,这庵里,可有早年从宫里放出来的师父。”
老婆子择菜的手没停。
“你问她做什么。”
“寻个人。”顾清和道,“家中一位长辈,早年也在宫里当差,后来没了。临走还念着旧处的人,叫我替她寻一寻,上一炷香。”
老婆子掐断一根菜梗,丢进盆里。
“宫里出来的,谁还肯提宫里的事。”她道,“都过去几十年了。”
“几十年是几十年。”顾清和道,“人总得有个下落。老师太若认得,替我递一句话,我这就谢您。”
他从袖里摸出两串钱,搁在脚边的石阶上,没往人手里递。
老婆子瞥了一眼,没去拿。
“你家长辈叫什么。”
“姓什么,家里也说不清。”顾清和道,“只说是南边来的,进宫那年十五六。”
老婆子的手停了一下。
“南边来的。”
“老师太认得。”
老婆子没答。她把盆里的菜捞起来,抖了抖水,过了好一阵才说话。
“你要问宫里的事,趁早别问。”她道,“问出来是祸。”
“祸不祸,我一个人担着。”顾清和道,“您只说,南边来的,十五六进的宫,这样的人多不多。”
老婆子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不多。”她道,“十几年前,东宫倒有一个。”
顾清和没催。他把条凳往那边挪了挪,坐稳了。
“老师太说的,是宫女。”
“是宫女。”老婆子道,“专做针线的那一拨。那几年东宫的活计,一半出在她们手上。”
“人怎么样。”
“一手好活计,宫里人人都说好。人静,不多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事了。”
“那年太子还小,十六七的年纪。”老婆子道,“宫里规矩大。宫女跟主子,沾上一点边,就是天大的事。”
“皇后娘娘知道了。”
“知道了。”老婆子道,“有人说,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没人敢提。”
“那宫女呢。”
“杖杀。”
两个字,说得干干的。
“人没出宫门。埋在哪,没人知道。”老婆子道,“东宫上下的口,那一年封得死紧,谁提谁倒霉。名册上的名字,也抹了。”
“名字也抹了。”
“抹了。”老婆子道,“你如今去翻,翻不着。”
顾清和把茶盏在手里转了转。茶早凉了。
“她叫什么。”
老婆子没作声。
“老师太。”
“名字我不提。”老婆子道,“提了,夜里睡不着。”
顾清和把盏搁下,没再问。
“她家里还有人么。”
“没听她提过。”老婆子道,“她在宫里,一个人。年节里别人都有信有物进来,她没有。”
“一句都没提过。”
“提过一回。”老婆子道,“有一年,她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的是什么,给了谁,她没说。后来就没再提过。”
“老师太怎么晓得这些。”
“我那时候,也在针线上做活。”老婆子道,“她跟我们一处。她做得最好。”
她把手在布套里蜷了蜷。
“杖杀那日,血水是我端出去的。”
“这些话,搁在肚子里十几年了。”老婆子道,“头一回有人问起她。”
顾清和没接话。他把手搁在膝上,陪她坐了一会儿。
老婆子把菜盆端起来,要往屋里去。
“老师太。”顾清和站起来,“这事儿,后来还有人问过么。”
老婆子的脚没停。
“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你一个。”她道,“往后再来,别来了。庵里要清静。”
顾清和没追。他弯腰把石阶上那两串钱拾起来,走到殿前,塞进了香火箱。
出庵门的时候,日头正当中。窄巷里没什么人,墙根的青苔晒得发干。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寮那边,廊下只剩那盆没择完的菜。
转过天晌午,燕随安在皇城外的朝房里坐着等。
顾清和是散了朝过来的。他进门先把门掩上,才在对面坐下。
“你叫我留一眼。”他把手里两页纸搁在案上,“留了。前几日为青州那桩案子,调了几本旧案卷来对。里头夹着一本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是内府抄来的底子。翻到当中,缺了两页。”
燕随安抬眼。
“缺了两页。”
“缺了两页。”顾清和道,“撕口旧的,不是新近动的手。名册照年编排,缺的那两页,正好是某一年的头一页和第二页。”
“哪一年。”
“往前推十来年。”顾清和道,“照年编排的册子,头一页是那一年的名,第二页是那一年的注。撕了头两页,前后一接,年份就连不上了。”
“撕的人,不只要抹人,还要抹年份。”
“外行翻过去,只当是缺页。”顾清和道。
燕随安把那两页纸拿起来。上头的字是抄录的,工整。缺页的地方,替了一行小字:原册阙。
“内府管着名册。”他道,“缺了两页,没人补。”
“要么没人敢补,要么补起来不作数。”顾清和道。
“一本名册,撕两页,还要留一行字替上。”燕随安道,“动手的人,不怕人看。”
“怕的是懂行的人。”顾清和道。
燕随安把纸搁回案上。
“册子缺了,人还在么。”
“在。”顾清和道,“宫人放出去的,内府另有底子。我照底子寻了一遍,那一年针线上放出去的,还有一个活着。城南静慈庵,带发修行。”
“你去过了。”
“昨日去的。”顾清和道,“便服,没留名目。”
屋里静了一瞬。
“她说,那宫女是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上当差,一手好活计,笑起来眼睛先弯。”
“杖杀那日,血水是她端出去的。”
燕随安没说话。
“再往下,她不肯说了。名字不肯提。”顾清和道,“只说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我一个。”
“不止你一个。”
“这话没落地。”顾清和道,“许是早些年也有寻亲的,许是别路人。猜错了,比不猜还坏。”
“不猜。”燕随安道。
他把那两页纸推回去。
“这本册子,还有旁人看过么。”
“户部经手的,就我一个。”顾清和道。
“你要用这本册子么。”顾清和又问了一句,“内府的东西,借得出,带不走。抄一份,也得有个名目。”
“不动它。”燕随安道,“记着就行。”
“我也只到这儿。”顾清和道,“再往下,就不是对卷能遮住的了。”
顾清和坐了坐,起身走了。他掩门的手法,跟进来时一样。
朝房里那股墨味还在。
燕随安坐着,把「缺了两页」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东宫早年的名册,缺了两页,缺了十来年没人补。名册外头,还有一个端过血水的人活着。
窗外的日头矮下去,朝房的檐影漫到案上。他起身整了整衣裳,往府里去。
栖云轩的灯点上了。
芳萋萋在灯下缝哥儿的斗篷。斗篷起了大半,絮的新绵,摊在膝上。
燕随安进屋,脱了外袍,先去隔间看了一回孩子,出来才在案边坐下。
“今日回来得早。”
“散得早。”他道。
她低头走针,应了一声。
隔间里孩子哭起来。青珠抱了进来,后头跟着奶娘。
“姐姐,哥儿在那边哭了小半个时辰,非要过来。”
芳萋萋把孩子接过来。燕昭在她怀里扭了两下,瞧见灯,就不哭了,伸着手去够灯影。
“仔细烫着。”听兰把灯挪远了些。
“他这是认灯呢。”青珠道,“白日里一瞧见灯就乐。”
孩子在怀里拱了拱,抓着她衣襟,睡过去了。
奶娘把孩子抱回隔间。听兰和青珠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灯花爆了一下。芳萋萋拿剪子剪了,没说话。
“顾清和今日交了个差。”燕随安道。
她走针的手没停。
“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内府的底子。翻到十来年以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针在布上停了一停。
“撕口是旧的。不是新近撕的。”
“缺了十来年。”
“缺了十来年。”他道,“没人补。要么没人敢补,要么补起来不作数。”
她把针别在斗篷边上,抬起眼。
“册子缺了,人还在。”他道,“放出去的宫人,内府另有底子。他照底子寻着一个,城南一处尼庵里,带发修行。他去过了,便服去的。”
“她肯说。”
“说了几句。”燕随安道,“那宫女是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上当差,笑起来,眼睛先弯。”
屋里静了很久。
“还有一句。”他道,“那宫女在宫里的时候,攒过半年月钱,托人往南边捎。捎的是什么,给了谁,没人知道。”
芳萋萋没接话。
姐姐进京的头几年,捎钱,捎物。后来断了信儿,人说没了。
这些话她没说出来。他也没问。
“杖杀那日,血水是她端出去的。”燕随安道,“那老师太说,这话搁在肚子里十几年,头一回有人问。”
“她还敢见人。”
“不敢了。”他道,“她说,问旧事的,这些年,不止顾清和一个。”
“还有谁。”
“没落地。”燕随安道,“猜错了,比不猜还坏。”
“不猜。”她道。
她把针脚理齐,一行一行看过去。十来年。姐姐进京,到如今,也就是这个数。
他把话收住,过了一会儿才又说。
“名册那两页,动不了,也不用动。尼庵那头,不能再去,再去就是打草惊蛇。”
“是。”她应了一声。
“线还是这条线。”他道,“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
“只进我们两个人的耳朵。”她道。
他伸手把她膝上的斗篷拿过去,抖开看了看,又搁回她腿上。
“快上身了。”
“收个边就成了。”她道,“我做的,他穿着合身。”
“那样的料子,外头买不着。”
“老夫人赏的。”她道,“留着穿。”
他没再说旁的。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漱。
灯下剩她一个。针在布上走了一行,又走了一行。她把线收住,打了个结。
东宫的灯,这一夜也亮着。
周赞善立在案前。
“殿下要的东西,理出来了。”他道,“内府存着东宫早年的宫人名册,奴才去调。管册子的主事支吾了半日,才把本子捧出来。翻到十来年前那一年,缺了两页。”
太子楚南承没抬头。
“撕口。”
“旧的。”周赞善道,“不是近些年撕的。原册上留了一行字,写的是‘原册阙’。”
“册子缺了,人还在么。”
“在。”周赞善道,“宫人放出去的,内府另有底子。奴才照着底子,寻到一位老内侍,如今在城西道观里住着。”
“他肯说。”
“用了些工夫。”周赞善道,“他说,那一年东宫死过一个宫女。南边来的,年纪轻,针线活好,在东宫针线上当差。”
“宫里的说法,是犯了规矩,杖毙在角门里。”
“谁定的。”
“皇后娘娘跟前传的话。”周赞善道,“案卷没有。内府那边,只当没这桩事。老内侍说,那阵子宫里的人都不敢提,谁提谁倒霉。”
太子仍没抬头。
“人呢。”
“当天就抬出去了。”周赞善道,“抬到哪儿,他说不知道。他那一层的人,问不到。”
“递话的人。”
“查不着。”周赞善道,“只知道是有人往坤宁宫递了话。递话的是谁,那一年起就没人敢问。”
“她家里。”
“也查不着。”周赞善道,“老内侍说,那宫女从不提家里。他记得的,只有口音,是南边水路一带的。”
屋里静了下来。
周赞善顿了一下。
“还有一桩。”
“说。”
“奴才调册子的时候,多留了个心。”周赞善道,“问那主事,这本册子,近来还有谁翻过。主事说,前儿户部的顾清和顾大人,借青州案对卷,也翻过这本。”
太子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
“顾清和。”
“户部的。”周赞善道,“平日里,跟镇国将军走得近。”
“侯府。”
“是。”
“他翻这个做什么。”
“名目是对青州的卷。”周赞善道,“对卷,对不到东宫的名册上。”
太子把笔搁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东宫的重檐,檐角的灯笼收了,只剩一层黑。
“侯府的人,翻东宫的旧册。”他道,“他们也在查她。”
周赞善没敢接。
“十来年前。”他道。
“是。”
“孤那年,十六。”
他站了很久。那些年的事,跟着窗外的黑一起涌上来。他没有让人点灯,也没有回头。
“她的名字,也抹了。”
“抹了。”周赞善道,“名册上那一行,是拿刀刮过的,刮出了洞。补字的人手拙,补得歪。”
太子没回头。
“她笑起来。”他道,“嘴角也是这样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