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蓝色的塑料棚在腾格里戈壁的风里抖得哗啦响,沙土顺着棚缝钻进来,在刚冒头的枸杞苗上积了薄薄一层。苏晚蹲在苗床边,指尖蹭过那片蔫得发褐的枝叶,指甲缝里嵌着细沙,她身后的陆霆琛刚把沾了霉斑的枸杞苗装进物证袋,左臂的旧伤因为弯腰绷得紧了些,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所有苗床都挖开了?”苏晚的声音压着戈壁的风沙,听起来比平时沉了几分,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刻意放轻了动作。
二柱喘着气跑过来,藏袍下摆沾了半圈黄土:“苏总!全挖开了!没有一棵苗子是好的,根须全烂了,闻着都发臭!”
陆霆琛把物证袋递给身后的陈峰,伸手扶了苏晚一把,避开棚架上被风吹松的铁丝:“先回帐篷,别在风口站太久,你怀着孕受不得凉。”
苏晚点点头,跟着陆霆琛往临时搭的帆布帐篷走,刚掀开棉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争执声。村支书扎西正攥着皱巴巴的合同和土地局的档案复印件跟县土地局的老周争得面红耳赤:“老周!这沙地明明是我们红旗部落的集体草场!1977年的承包合同明明写着北坡沙地归我们管,你们怎么能让青溪合作社签了承包权?”
老周推了推眼镜,把档案推到扎西面前:“扎西书记,你看清楚,你手里的合同是1982年补签的,而青溪合作社的合同是1977年原大队部存档的,字体、纸张都符合当年的标准,你这张是后来补印的。”
扎西的脸涨得通红,指着苏晚的方向:“就算合同是真的,那也不能把我们的草场给外人!我们牧民靠沙地吃饭,现在苗子坏了,我们的生计怎么办?”
苏晚掀开帘子走进去,手里还攥着那袋霉烂的枸杞苗,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扎西书记,老周同志,先别争合同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先给牧民一个交代,还有,找出是谁动了我们的种苗。”
她顿了顿,看向二柱:“刚才谁最后一个离开苗床?”
“是德吉爷爷,”二柱立刻接话,“他年纪大了,有时候会让他孙子扎西帮忙看棚子,昨天下午我还看见扎西在棚子外面玩,后来天快黑的时候,德吉爷爷说要回家喂羊,就锁了棚门。”
“德吉?”陆霆琛皱起眉,“就是那个平时最爱帮合作社搬东西的老牧民?”
“对,他儿子在县城打工,孙子扎西在合作社帮着记账,”老周叹了口气,“我刚才去他家找过,他不在,只留下扎西在哭,说爷爷昨天晚上没回家。”
苏晚的眼神沉了沉:“先去找德吉爷爷,不管是谁动的手脚,先找到人问清楚。”
一行人出了帐篷,顺着沙地的脚印往部落的定居点走。戈壁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疼,苏晚扶着腰走得慢,陆霆琛一直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风沙。走了约莫半个钟头,终于看见德吉的帐篷,帐篷门帘耷拉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扎西掀开门帘,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德吉正跪在地上,对着一张褪色的全家福磕头,旁边站着他的孙子扎西,脸上全是泪痕。
“德吉爷爷,你去哪了?”苏晚走上前,声音放轻了些。
德吉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的藏袍下摆沾着沙土,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莲形烫伤疤痕——和二柱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他看见苏晚,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裤腿:“苏同志!我对不起你们!是我糊涂!是我换了你们的苗子!”
帐篷里的人都愣住了,扎西更是哭着喊:“爷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晚阿姨对我们那么好,还给我们修了水井!”
德吉的身子抖得厉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里面裹着两千块钱的现金:“昨天下午,有个外地男人来找我,说合作社占了我们部落的沙地,以后会把我们全赶去沙漠,还说只要我把苗子换成假的,就给我两千块钱,给扎西凑学费……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他拿了钱就跑了,我怕你们知道,就躲在了沙坡后面……”
苏晚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德吉的背,没有责怪他,只是问:“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他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戴了一顶草帽,手腕上有个烫伤的疤,就是这个样子!”德吉抬起手腕,那道莲形疤痕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和之前追踪到的恒远余党标记完全吻合。
二柱突然掏出手机,声音带着颤抖:“苏总!县林业站来电话了!他们说刚才在假种苗里检测出了莲纹碎屑,和我们之前在恒远余党那里找到的一模一样!还有,他们查到那个挑唆德吉爷爷的男人,就是马克·陈的手下!”
苏晚的眼神猛地一缩,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正微微发烫,和之前每次遇到恒远余党时的反应一样。她看向陆霆琛,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恒远余党不仅要破坏他们的治沙项目,还要挑拨部落和合作社的关系,把水搅浑。
“扎西,你爷爷的学费,我们合作社已经帮你凑齐了,”苏晚看向扎西,“你爷爷是被人骗了,我们不会怪他。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重新补种苗子,还要抓住那个挑唆的人。”
扎西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苏晚阿姨,我会劝爷爷的。”
陆霆琛站起身,对着陈峰吩咐:“立刻带人去沙坡北坡,马克·陈的手下应该还在附近,注意隐蔽,别打草惊蛇。另外,联系共和县公安,让他们封锁所有出城的路口,务必抓住那个挑唆者。”
“明白!”陈峰立刻带人跑了出去。
苏晚看着德吉愧疚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德吉不是坏人,只是被生活所迫,被人利用了。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扎西:“这是两万块钱,就算是合作社提前给你的学费,你爷爷的医药费也从这里面出。”
扎西和德吉都愣住了,德吉连忙摆手:“苏同志,我们不能要你的钱!是我们对不起你们!”
“这不是施舍,”苏晚把支票塞进扎西手里,“是合作社给牧民的福利,也是给你的补偿。现在,我们需要你帮我们一个忙,告诉其他牧民,这件事是恒远余党的阴谋,不是我们合作社的错。”
扎西点点头,抹了抹眼泪:“我知道了苏晚阿姨,我一定会跟大家说清楚的。”
就在这时,二柱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了:“什么?农科院的车队在共和县被拦了?什么?有人举报他们超载,而且说他们的种苗有问题,不让过?”
苏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陆霆琛:“看来恒远余党不仅换了我们的种苗,还要截胡我们的新苗子。”
陆霆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们?不可能。我现在就联系共和县的公安,让他们立刻放行农科院的车队。另外,你留在帐篷里照顾好自己,我去一趟共和县,亲自盯着车队的事。”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立刻说,“我得跟农科院的同志对接一下,确保种苗能顺利运过来。”
“不行,你怀着孕,不能乱跑,”陆霆琛立刻拒绝,“你留在帐篷里安抚牧民,我去处理车队的事,很快就回来。”
苏晚还想争辩,却被陆霆琛按住了肩膀:“听话,别让我担心。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爷爷交代?”
苏晚看着陆霆琛认真的眼神,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只好点了点头:“那你小心点,注意安全。”
陆霆琛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二柱:“看好苏总,别让她乱跑,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二柱连忙点头:“放心吧陆队,我一定看好苏总!”
陆霆琛走后,苏晚坐在帐篷里,看着窗外的风沙,心里沉甸甸的。她知道恒远余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她不会退缩。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在提醒她,太爷爷的军饷账本就在附近,而恒远余党也在盯着它。
这时,扎西走进帐篷,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苏晚阿姨,这是爷爷从那个挑唆的男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他说可能有用。”
苏晚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绣着莲纹的烟盒,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沙坡北坡,子时,莲纹密洞”。她的眼神猛地一缩,这和之前王强的供词对上了!
原来恒远余党的目标不仅是治沙项目,还有太爷爷的军饷账本!她立刻把纸条收好,看向扎西:“谢谢你,扎西,这个东西对我们很重要。”
就在这时,二柱突然跑进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苏总!不好了!刚才有几个陌生人来到了合作社的育苗场,说要承包我们的沙地,还说我们的苗子已经被损毁了,要我们把沙地让给他们!”
苏晚的眼神冷了下来,她站起身,扶着腰走出帐篷:“走,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我们眼皮底下抢沙地!”
戈壁的风还在吹,沙粒打在脸上疼,但苏晚的脚步却异常坚定。她知道,这场横跨两省的追凶与护产硬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