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二十分钟。
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柏油路变成碎石路,两边的围墙越来越高。
陈新阳的危险图谱里,前方那片信息空洞越来越近。
所有感知到了那个区域边缘就消失了,什么都探不到。
铁柱抱着小棉一言不发。小棉还在睡,呼吸平稳,手臂从毯子里露出来,皮肤苍白。
车停了。
前方是一道三米高的灰色围墙,墙顶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的,焊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
唐医生下车,和守卫交涉了几句。
大门缓缓打开。
围墙后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尽头矗立着四栋灰白色建筑。建筑顶部架着和入城时一样的球形装置,数量更多,低频嗡鸣声震得人牙根发酸。
门口挂着金属铭牌:寂静岭儿童托管中心。
陈新阳下车的那一刻,压迫感铺天盖地。
危险图谱的感知范围从三百米被压到不足一百米。
源能抑制装置的功率比入城时大得多。
他注意到空地上的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落叶,没有一根杂草。
干净得不正常。
唐医生走在前面,推开托管所大门。
“请跟我来。”
一楼是接待大厅,墙上贴着卡通画。走廊两侧是宿舍,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的床铺和叠好的被子。
“这边是孩子们的住处。”唐医生介绍,“每个房间四张床,配有专人照顾。”
铁柱抱着小棉走进其中一间,扫了一圈。
床单很新,窗户有栅栏,桌上放着几个布娃娃。
布娃娃的眼睛是缝死的。
“吃的呢?”
“食堂在二楼,每天三顿,营养均衡。”唐医生的语气轻快,“孩子们都吃得很好。”
铁柱没说话,手收紧了一点,小棉在他怀里动了动。
往前走是活动室。
推开门——
十几个孩子坐在地上。
没有一个在动。
坐得整整齐齐,手里抓着玩具,但没有人在玩。有的盯着墙壁,有的低着头,眼珠不转。
一排一排的,每个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模一样。
陈新阳的危险图谱里,每个孩子体内都有微弱的暗紫色纹路在蠕动。
和地潮触须的结构一模一样。
铁柱也看见了。
“他们怎么了?”
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东西藏不住。
唐医生走进去,蹲在一个孩子面前,摸了摸他的头。孩子没有任何反应,连眨眼都没有。
“安抚治疗的效果。这些孩子体内都有地下事物的共鸣反应,我们用特殊手段稳定他们的状态。既保护孩子,也避免他们的波动引发地潮。”
她抬起头。
“您看,他们都很安静,不哭不闹。”
“太安静了。”铁柱的声音发紧,“不对。”
唐医生的表情顿了一下。
“铁柱先生,请注意——”
话没说完。
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儿童尖叫。
凄厉。
然后没了。
不是自然停下来的那种。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的。
唐医生脸色变了,立刻站起来。
“抱歉,个别孩子病情发作。我去处理一下,两位稍等。”
她快步走出活动室,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一瞬,陈新阳看见她背后的手在抖。
他和铁柱对视。
“别动。”陈新阳压低声音,“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贴着门缝往外看。
走廊尽头,唐医生推开一扇门,里面传出压抑的呜咽声和金属碰撞声。
然后门关上了。
什么都听不见。
陈新阳退后两步。
精神力全开。
危险图谱强行突破抑制装置的干扰,向地下延伸。
太阳穴传来剧痛,鼻腔涌上热流。
但他看见了——
托管所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纵深至少二十米,横向蔓延出去看不到边界。
空洞里密密麻麻全是暗紫色光点。
数量超过五十个。
每一个都在微弱地蠕动。
而在那些光点的中央——
有一个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信号。
他太熟悉了。
林羽。
陈新阳收回精神力,身体晃了一下,手撑上门框。
鼻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铁柱三步过来扶住他。
“怎么了?”
陈新阳抹了一把脸,血糊在手背上。
“林羽在这下面。”
铁柱整个人僵住了。
“你确定?”
“确定。”陈新阳直视他,“但现在不能动。防守严密,地下情况不明,硬冲只会全军覆没。”
铁柱的呼吸粗重起来。手臂上石肤开始浮现,从手背向上蔓延,一直到小臂。
陈新阳按住他的肩膀。
“冷静。”
“林羽就在下面!”铁柱压着嗓子,声音发颤。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冲动。你想救他,还是想把他害死?”
石肤停住了。
一寸一寸地褪回去。
铁柱低下头,喉结滚动。
“那怎么办……”
“先出去。摸清情况,再想办法。”
门被推开。
唐医生走进来,笑容重新挂在脸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抱歉让两位久等了。参观得怎么样?”
“挺好的。”陈新阳擦掉嘴边的血迹。
“那小棉可以留下了吗?”
陈新阳看了一眼铁柱怀里的小棉。
孩子还在睡,脸色苍白,嘴唇微张。
“可以。但我们明天还会来探视。”
“当然。随时欢迎。”
铁柱把小棉放在床上。
动作很轻很轻,把毯子掖好,把露出来的手臂塞回去。
他盯着小棉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哥哥明天来接你。”
小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回去的路上,铁柱一直盯着车窗外。
陈新阳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铁柱的手一直攥着,指骨的轮廓顶起皮肤,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
车开出围墙,转向东边。
陈新阳回头看了一眼托管所。
危险图谱里,那栋建筑已经变成了一团浓重的暗红色。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所有人围过来。
陈新阳把托管所的情况说了一遍。
王小小听完,捂住嘴,肩膀在颤。韩飞攥着螺丝刀,一声不吭。
苏晴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笔尖顿了几次。
“地下有五十多个光点……”她抬起头,“那些是什么?”
“不知道。但和地潮触须的纹理结构一样。”
“林羽在那些东西中间?”
“对。”
苏晴的笔停住了。
安静了很久。
韩飞第一个开口。
“今晚就去。偷偷摸进去,把人捞出来。”
“进去就是送死。”苏晴头都没抬,“那里的抑制装置功率你没听见?我们的能力进去全废。”
“那就看着?”韩飞把螺丝刀拍在桌上,“林羽就在下面!”
“我什么时候说不救了?”
“那你倒是说怎么救啊!”
“够了。”陈新阳开口。
房间安静下来。
陈新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危险图谱在脑海里展开。托管所的位置,暗红色的建筑轮廓,地下那片密集的暗紫色光点,中央那个微弱但清晰的信号。
他们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不会全军覆没的计划。
深夜。
韩飞突然把所有人叫醒。
“第七频道,有信号!”
众人围过去。
这次不是摩斯码,也不是呼吸声。
是林羽的声音。
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别来……陷阱……他们在……等……五阶……”
信号断了。
王小小的眼泪掉下来。
铁柱站起来,又坐回去。
陈新阳盯着对讲机,脑子里什么东西突然接上了。
“他们在等五阶……”
寂静岭抓林羽,不是为了杀他。
是为了利用他。利用五阶源能。
方顾问说过,高阶觉醒者的源能波动会打破平衡。
唐医生说的“特殊手段稳定孩子们的状态”——
小棉手臂上浮现的纹路,和林羽系统图标一模一样。
陈新阳猛地站起来。
“他们在用林羽喂养地下的东西。”
所有人看过来。
“地下那些暗紫色光点,是诡异的幼体。寂静岭在养殖它们。孩子们体内的共鸣反应是养料,林羽的五阶阴影之力是催化剂。他被抓,就是因为能加速养殖进程。”
苏晴的笔掉在地上,她没去捡。
“养殖诡异……疯了吧?”
“不疯。”陈新阳说,“如果能控制诡异,就能对抗地潮。甚至……控制整个末日。”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戒备。
陈新阳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刀疤。
叼着烟,满脸无所谓的样子。
“打扰了。”他弹了弹烟灰,“想谈个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