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隼驶出小行星带后，李夏没有再合眼。
他坐在舰长席上，目光扫过战术投影上那条缓慢延伸的航线。
郭海和驾驶小组们，保持着稳定的航速，舰体在小行星带中的碎石间穿行，偶尔有细小的碎片撞上装甲，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
陈志面前的星空眼雷达屏上，那些拾荒者的光点早已消失在侦测范围外，
但他每隔几分钟还是会扫一眼那个方向，随时准备捕捉任何异常信号。
黄石站在李夏身侧，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过去。
“舰长，喝点咖啡提提神。”
李夏接过，抿了一口，咖啡是周洪涛用合成咖啡粉兑的，听说含有5%的咖啡粉，苦味很重，但够烫，咽下去的时候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再有六个小时就能抵达大同星港。”
黄石轻声说道，目光落在战术投影上那条缓慢前进的航线标识上。
李夏点点头，从触发那个被动预警装置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天。
那些拾荒者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但追击的决心比他预想的弱，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拼命。
十几艘破旧星舰，对着军方侦查舰喊“交过路费”。
李夏想起通讯频道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还有背景里那些“桀桀桀”的笑声，都忍不住笑。
他们是不知道怕，还是在这片碎石带里横惯了？
又或者是，他们见过太多路过的民用船，已经忘了军方的星舰长什么样。
陈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些许疲惫。
“舰长，之前那两枚导弹的战果确认了。”
“回放数据显示，我们在离开之前的两发导弹，命中敌人相对靠前的两艘星舰。”
“确定？”
“确定。”
陈志调出回放画面，画面上，虽然拾荒者的近卫机炮咆哮般开火，但两发导弹还是直接入魂。
黄石在旁边轻笑了一声：“那就不止三艘了，一个照面打掉五艘。”
李夏没有接话，重新靠回椅背，无论是三艘还是五艘，都是拾荒者的太空棺材，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
但对那些拾荒者来说，在这个碎石带深处，每一艘船都是他们的家当，是吃饭的家伙。
这次也给他们长了记性，下次再想拦军方的船，得掂量掂量了。
五个多小时后，刘雅的声音从通讯台传来：
“舰长，收到港控信号。大同星港，b7区泊位，确认我们四十分钟后抵达。”
“回复确认。”
“是。”
李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还浮现着那片集市的画面。
四十分钟后，大同星港的轮廓出现在可观察模块中。
这一次，星港比他们离开时更加繁忙。
泊位上停靠的星舰数量明显增多，李夏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多了几十艘。
远处还能看到几艘运输舰正在装卸物资，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补给箱。
几艘3级星舰正在加注燃料，维修艇在它们周围穿梭，像忙碌的工蚁。
舰体上的战术编号显示，它们隶属于新建临时打击集群的后勤编队。
“看来主力推进得不慢，第二批次的补给这么快就到大同星港了。”
黄石站在李夏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舰船，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李夏静静看着星隼切换至废气推进，缓缓驶入b7区泊位。
引擎的轰鸣声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废气推进器低沉的嗡嗡声，舰体的震动也变得柔和。
舰体与接驳廊桥对接的轻微震动传来，舱门开启的提示音随即响起，带着短促的电子音。
“各岗位保持待命，轮值人员按计划休息。”
李夏站起身，理了理军装领口，肩膀上一杠三带着一抹光泽。
“黄石，跟我去开会。”
“是。”
两人穿过接驳廊桥，进入星港内部通道。
大同星港的通道依旧粗犷，裸露的管线沿着舱壁延伸，有些接口处还渗着冷凝水。
照明灯带有几盏已经损坏，但没有人更换，暗黄色的灯光在金属地面上投出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空气里都弥漫着润滑油和金属粉尘的气味，偶尔还能闻到某个食堂飘来的合成食物味道。
但通道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李夏侧身让过一队搬运物资的后勤兵，
他们的作训服上沾着汗渍和油污，正推着满载补给箱的悬浮推车快步走过。
迎面又走来几个穿着不同部队标识的军官，有人肩上扛着少校军衔，有人只是尉官，但脚步都很快，脸上带着前线特有的紧绷感。
赵峰的通知来得很快：所有舰长一小时后在编队指挥室集合。
李夏和黄石都不自觉加快脚步，通道拐角处，他们遇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都是侦查编队其他星舰的舰长，有几位脸上还带着刚从战场回来的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听说你们那边也遇上了？”
一个身形壮硕的大尉靠过来，低声问道，目光在李夏身上打量了一圈。
李夏看了他一眼，认出是负责另一条航线的舰长，姓刘，在侦查编队里算是老资历了。
上次开会时他坐在前排，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
“遇上什么？”
李夏有些不置可否，但还是攀谈起来。
“拾荒者。”
刘大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合成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我们那边碰上一小群，五六艘破船，远远地晃了一圈就走了，没敢靠近。你们呢？”
他问得很随意，但李夏注意到他眼底有一丝探究。
李夏也没有隐瞒，直接说道：“我们遇上了十五艘。”
刘大尉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又立刻压下来
“十五艘？你们动手了？”
“打掉三艘，剩下的追了一段，没追上。”
“拦截的时候打掉了他们两枚导弹，走时候又丢了两枚导弹，报销了两艘，一共五艘。”
刘大尉嘴中啧啧，开始上下打量了李夏，拍了拍李夏的胳膊，力道不轻
“行啊，真是后生可畏。”
说完便加快脚步，军靴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带着自己的副舰长消失在通道拐角，
黄石在旁边轻笑了一声：“刘舰长怕是回去要加练了，他那条航线连拾荒者的影子都没摸着，您这边直接打了五艘。”
编队指挥室的门敞开着，赵峰已经站在战术沙盘投影前。
他身侧站着几名参谋，边核对着数据边在上面指指点点，全息投影的光在他们脸上投下蓝白色的光斑。
二十二位舰长陆续落座，黄石和几位副舰长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而是在后边加凳上正襟危坐。
这些舰长有人脸上带着疲惫，有人一口接着一口抽着烟，也有人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赵峰没有寒暄，直接抬手在战术沙盘的投影上点了两下。
一幅三维星图在会议桌中央展开，标注着克洛诺斯碎石带周边的空域。
李夏注意到，图上多了几个红色的标记点，其中有一个正好在他们之前经过的那片区域，旁边标注着“疑似定居点”的字样。
另外几个标记点分散在碎石带深处，有些是问号，有些已经确认。
“先通报各航线侦察情况，李夏，你先来。”
会议室所有视线落在坐的正舒服的李夏身上，李夏站起身，并没有因为这么多人看他紧张，
他甚至在想‘这椅子挺舒服的，有空弄几张’。
李夏将数据板上的报告投影到主屏上，影像和数据同步显示，包括定居点的结构图，星舰分布，巡逻舰的航线和交火记录。
“三号航线，γ-3矿区方向，发现拾荒者定居点一处，坐标已标注。
定居点内星舰总数六十五艘，其中工程舰十八艘，武装改装民用星舰四十七艘。
定居点是依托一艘半人马3级残骸改造，配备简易冶炼设施和维修平台，另有被动预警装置若干，分布于定居点周边二十万公里范围内。”
赵峰盯着主屏上那些数据和影像，有些凝重：“六十五艘？”
“是。”
李夏继续往下说：
“返航途中，我方触发该定居点布设的被动预警装置，十五艘武装改装星舰对我方进行了拦截。
交火后我方迅速击毁三艘，走之前又发射星际导弹击毁两艘，其余十艘追击至小行星带边缘后放弃。”
他把交火过程的影像和数据一并投影出来。
会议室里几位舰长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皱眉，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坐在后排的副舰长们也在小声议论。
赵峰看着那些影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六十五艘的定居点，还敢主动拦截军方侦查舰，打掉了五艘才退。”
“这不是普通的拾荒者。”
李夏重新坐下，赵峰站起身，走到战术沙盘前，手指点在那个红色标记点上，用力按了按。
“这批拾荒者的活动范围已经覆盖了三条后勤线中的两条。”
他调出后勤补给数据，三条红色的虚线在星图上延伸，其中两条的中段都被标注了警示标记。
“主力推进越快，后勤线拉得越长，他们能钻的空子就越大。补给舰队的运输频次会增加，而我们的巡逻力量跟不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李夏身上，停了一瞬。
“总司令部命令，新建临时打击集群，第一舰队，第一编队，四十八小时后，对克洛诺斯碎石带拾荒者活动区域发动进攻，务必完全摧毁拾荒者的有生力量，让他们不再敢聚集。”
“我们侦查编队另有任务，这次任务很艰巨，我们可以休整48小时，与第一编队同时出发。”
“这次是，侦查敌人星球，配合第二编队与第三编队，进行星球占领行动，需要进行近地侦查。”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连设备运转的嗡鸣都显得刺耳。
赵峰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们都知道，任务是常态，危险的任务更是常态，
他把任务细节和航线规划同步到各舰终端。
每个舰长的数据板上都弹出了新的任务简报，密密麻麻的航道参数、星图标记和注意事项。
“散会。”
会议室内所有人起身，向赵峰敬礼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通道里响起，李夏和黄石走在回星隼的路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接驳廊桥的尽头，星隼的舱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斑。
里面隐约传来周洪涛的大嗓门，中气十足：
“炊事班！舰长他们差不多快回来了！饭菜准备好！把那锅炖菜端上来，别磨蹭！”
李夏走进舱门时，周洪涛正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往外走，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炖菜冒着白气，肉香和香料的味道在狭窄的通道里弥漫开来。
“舰长！”
他咧嘴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加餐！必须加餐！我把库存的冷冻肉都翻出来了，管够！”
李夏看着他那张被油烟熏得发亮的脸，感觉心里一暖。
带着黄石和周洪涛，李夏来到食堂，发现里已经坐满了人，郭海带着驾驶组的几个年轻士官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桌面上画着航线图。
陈志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战术屏上还显示着碎石带的星图，但饭已经打好了，放在手边，还没动过。
刘雅和通讯组的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小声说着话，偶尔传出几声轻笑。
人数最多的登陆侦察排那边热热闹闹的，王况也坐在里面，和几个士官聊着什么。
看到李夏进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都看着我干嘛？”
李夏在人群中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筷子，“接着吃吃饭。”
食堂里响起一阵轻笑，气氛松快了不少。
有人开始动筷子，有人低声交谈，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
周洪涛端着菜盆子挨桌转，嘴里还不停念叨：
“多吃点！都多吃点！这炖菜我炖了两个小时，肉都烂了，你们不吃完我可不答应！”
圆脸的年轻士官坐在李夏对面，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他旁边几个老兵慢条斯理地嚼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目光时不时往李夏这边瞟一眼，又不敢对上。
黄石端着碗坐到李夏旁边，压低声音：“舰长，之后的任务…”
李夏看向热闹的登陆侦查排，又瞪了黄石你眼，低声说道：“吃你的饭得了，我会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