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星历8989年,新星历2822年9月4日。
李夏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星舰上的广播,不是警报,不是通讯频道里那些冷冰冰的电子音,是真正的鸟。
地狮主星本地的麻雀,灰扑扑的,比地球上的同类胖一圈,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子上面画出一道金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那是他小时候就有的,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李母。
她大概已经起来很久了,厨房那边有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
李父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只能隐约听见新闻播报员的腔调。
李夏翻了个身,带着早起的慵懒,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夏,起来吃早饭了。”
李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轻轻敲了敲门。
“来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李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大概是李母起来烧的。
穿好居家的衣服后推开门,一股属于家的烟火气瞬间冲向鼻子。
李母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正在煎鸡蛋。
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蛋白的边缘卷起来,变成焦黄色。
“去洗脸刷牙,牙刷给你拿了新的,牙膏在镜子旁边。”
“我爸呢?”
“在楼下,买豆浆去了。”
李夏走进卫生间,镜子擦得很亮,洗手台上摆着新牙刷,蓝色的,刷毛很软。
有条毛巾也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
他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浇在脸上 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等他洗完脸出来,李父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保温壶。
他把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热腾腾的豆香立刻弥漫开来。
“街口那家新开的早餐店,听说弄的还不错。”
李父坐下,从桌上的竹篮里拿了几个馒头,“你妈说以前那家不行了,换人了,味道都变了。”
李母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金灿灿的,边缘有点焦,听见李父的话,应声道:
“那家老张头干不动了,儿子又不肯接班,去城里上班了。”
“这家新开的,豆浆和馒头做的还挺不错。”
李夏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是手工揉的,有嚼劲,带着淡淡的甜味,他蘸了一点豆浆,送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还有这么多呢。”
李父没说话,只是把装煎蛋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早饭吃了很久,李母一直给他夹菜,煎蛋、咸菜、拌黄瓜,每样都往他碗里堆。
李父慢条斯理地喝豆浆,目光看着电视,也偶尔看一眼儿子。
吃完早饭,李夏想帮着收拾桌子,但被李母拒绝了,说“刚回来,歇着就行”。
他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母把碗筷收进厨房,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爸,妈现在还在超市上班吗?”
虽然昨天从刘奶奶口中听说李母已经不上班了,但李夏还是想问问。
“不上了。”
李父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有点打怵,又塞了回去。
“你当军官后,总督府给我们的钱已经够了,我也不想让你妈再那么累,索性就不让她再上了,
偶尔老板娘叫她,她就去坐坐,也不拿工资。”
这些话是李夏一直不知道的,父母在视频里从来没有提过。
“那你呢?垃圾厂那边?”
“本来我也想退的。”
李父靠在椅背上,下定决心后掏出烟,点燃后在散开的烟气里继续说:
“那个活不累,我也干够了但主任之前找过我,说你立功后有特殊名额,拿工资就行,不需要再上班,
现在每天去公园下下棋,跟你刘叔他们打打牌,挺好。”
李夏点点,他想起小时候,李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开着那辆垃圾车,晚上回来的时候身上总有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时候李父很少笑,总是板着脸,但每次发工资会给他带街对面八珍家的熟食。
“刘叔还住隔壁?”
“在,还是那个屋。他儿子也回来了,在坎尔西城上班,隔三差五回来看看。”
“他儿子不是在轩辕十四吗?”
“调回来了。”
李父吸了一口烟,“好多人都调回来了。你刘叔高兴得不行,请我们喝了顿酒。”
李夏想起小时候,刘叔的儿子大他几岁,总带他掏鸟窝、抓知了。
后来那人考上了高等教育的学校,去了轩辕十四,就再没见过。
吃过午饭,李夏换了身便装出了门。他没穿军装,穿了件李母早就给他准备好的衣服,没想到竟然意外合身。
楼下的歪脖子树还在,比记忆中更歪了。树下的石凳上坐着几个老人,看见他下来,都抬起头。
“这是老李家的小夏?”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眯着眼睛问。
“是我,张爷爷。”
姓张的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
“哎哟,长这么大了,身体还这么壮实,你妈说你是军官了?好小子,有出息!”
“谢谢张爷爷。”
“你爸天天念叨你,说你是舰长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凑过来,正是昨天见过的刘奶奶,
“我孙子也想去当兵,我说你向人家小夏学学。”
李夏被这些老人,左一句右一句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说:
“刘奶奶,我就是运气好。”
几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李夏招架不住,找了个借口溜了。
身后传来他们的笑声:“这孩子,还害羞。”
13区的临街的商铺还是那些,卖早点的、修鞋的、配钥匙的。喇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声音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
他走到街角的那家超市——“果蔬鲜”精品店还在,门口的货架上摆着新鲜水果,红红的苹果,黄澄澄的梨,还有几串紫莹莹的葡萄。
“小夏?”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是宋姐,李母以前的老板。
她比三年前胖了些,头发烫了卷,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
“宋姐。”
“真是你啊!你妈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宋姐走过来,上下打量他,“瘦了,不过结实了。你妈天天念叨你,说你在前线,担心得睡不着觉。”
“让宋姐操心了。”
“操心什么,你出息了,我们都高兴。”
“你妈现在可享福了,每月那么多钱,还不用上班。我们都说她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
李夏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你那个同学,叫高什么的,听说也回来了。他爸不是那个轧钢厂的主任吗?他好像也在什么学院上学。”
“高绍?”
“对,就是他。前两天他妈来买东西,说他要回来了。”
李夏点点头,心里想着等回去翻翻终端,看高绍那小子是不是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