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光阴在山洞里过得比流水还快。
闭关之前叶泠然坐在洞口想了很多。那时风刚从洞口卷进来带着山野里深秋的凉意,她把青冥剑横放在膝上,看着远处暮色中连绵的黛色山影,心里不平静得很。
她在想九嶷界。
想清平县院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母亲扫地的身影。她的扫帚是用枯竹枝扎的,用了很多年竹条磨得发亮,母亲扫过青石板时总是从里往外扫,把落叶拢成一堆再装进竹簸箕里。
她以前坐在门槛上看母亲扫地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可记的,可此刻坐在青寰界的山洞里,那个画面清晰得她闭上眼就能看见每一根竹枝的弧度。
想父亲。他码头搬运工的活计很重,每天回来时肩膀上总有被麻绳勒出的红印,可他进门的时候从来不说累,先把草鞋脱了整齐摆在门边,然后朝屋里喊一声我回来了。他的声音粗粝却暖,像烧过火的灶膛余温。
想妹妹叶泠蕴。她比自己资质好,林风说过。当初林风在河边教导她的时候提到过一句——你妹妹比你更适合这条路——那时她没细想,此刻坐在闭关洞口的前夕才将这句话翻出来品了又品。
她离开九嶷界的时候叶泠蕴还在家里,没有入过任何宗门,没有受过任何人的指点。如果林风后来去看过她呢?如果林风在九嶷界找到她之后指点了她呢?如果叶泠蕴也踏上了修行之路,那她如今已经在哪个宗门了?过得怎样?
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凡人生老病死,这是不可逆转的。她当初从九嶷界离开时父母皆是凡人肉身,凡人的寿元不过百年。她在青寰界待了多久?从岳城逃亡到现在,从青木山夺宝到登仙阶,时间虽然没有精确计算过,但少说也过去了数月甚至更久。如果再闭关十年——十年对她这个炼虚境的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可对凡人父母而言是漫长的一程,足以让双鬓染霜、脊背弯折,甚至——
她没有把那个念头想完。
她把青冥剑握紧了一些,剑鞘上的纹路硌着掌心,微凉。她想,如果她回去的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了,至少她还有那把埋在柴房地下的无双剑陪着他们。她走之前把剑埋在了那里,剑虽然是沉睡的,可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九嶷界的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那间柴房。有它在,父母和妹妹的安全不必太担心。
至于叶泠蕴,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喊的小姑娘,如今是不是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她资质好,如果能有林风的指点更是天大的造化。可林风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两息登顶化仙阶的林风、白衣如雪现身时万物俯首的林风、在九嶷界的河边穿了那么久青衫束草绳的林风——他一个人行走在各个世界之间,有他自己必须去做的事。叶泠然从来没有奢望过他会一直停留,她只是庆幸自己遇上过他。
她把那些思绪在心底打了一个结,收好,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入了山洞深处。
十年。
山洞口那块被她用来挡风的青石板再被推开的时候,外面是清晨。
晨光从洞口涌进来灌了满身的暖意,叶泠然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慢慢站起来。她的身形比闭关前拔高了一些,肩背的线条更加流畅利落,长发及腰被一根草绳随意束着。她抬手在身前握了握拳,感受经脉中流转的真元浑厚了何止十倍——炼虚境初期,真元如河,空间感在识海中清晰得像一张铺展开来的地图。
她走出洞口,青冥剑挂在腰侧。剑身上的银丝纹路比十年前更加繁密了,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寻来的金属性灵材被剑身吸收后化为新的纹路,如同给剑体添了血脉经络。剑魂还没有认主,可她能感觉到那沉睡的意识比从前鲜活了,偶尔握着剑柄时会传回一缕温热,像是有人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
还有缩地成寸。
那半卷残纸虽然烧了,可上面的纹路和口诀在她十年的参悟中已经被她拆解重组了无数次。她不能像残纸上描述的那样一步千里,可她现在全力催动之下能在十丈范围内瞬移自如,短距离挪移的速度比寻常炼虚境修士快上三成。这半卷残篇若是完整的该多好——她总忍不住这样想——可只有半卷,也只能先凑合着用。
走出闭关山洞的那天白无忧已经在外面等了。
他坐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翘着腿剥花生,月白衣袍换了一身新的,可那吊儿郎当的姿态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看见叶泠然出来的时候把花生壳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一遍。
炼虚初期?不错。他咧嘴笑,你闭关的功夫我干了件大事。
什么大事?
天人境巅峰了。白无忧说这话时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出卖了他。
叶泠然怔了一下,随即笑了。十年从天人境初期到巅峰,这个速度放在青寰界任何一个宗门都是惊世骇俗的,可放在白无忧身上似乎又理所应当——他是登仙阶第二,是真神境亲口说要保的天才。
慕容燕和顾长风也出关了。慕容燕炼虚境后期,顾长风炼虚境中期,苏晚晴没怎么闭关但常年在外采药也炼到了元道境巅峰。五个人重新聚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在洞口生了一堆火,白无忧烤了几只山鸡,慕容燕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坛埋了六年的酒,顾长风默默在火堆旁添柴,苏晚晴给大家分了丹药当甜嘴。
出关之后第一件事,白无忧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缺灵石了。
养伤要灵石。买丹药要灵石。淬炼法器要灵石。五个人坐吃山空了十年,白无忧那点积蓄早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
我有个主意。他咽下最后一口肉,把骨头扔进火堆里,凌霄宗要办宗门庆典,顾长渊那老家伙好面子,请了半个青寰界的宗门去赴宴。咱们混进去蹭吃蹭喝蹭点灵石花。
叶泠然看了他一眼:凌霄宗?虚神境中期的顾长渊?他认识你。
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去。白无忧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张薄如蝉翼的面具和一瓶药水,我十年前从一个小宗门那里来的易容术,虚神境以下看不穿。涂上药水贴上这玩意儿,脸换一张,灵压气息也能伪装七分。咱们打晕几个宾客换他们的令牌混进去,吃完喝完拿完就走。
他说得理直气壮,慕容燕把花生壳扔他脸上:又偷东西。
什么偷,我堂堂天人境巅峰借个易容术怎么算偷?
五个人用了三天准备。白无忧提前踩点摸清了凌霄宗庆典的宾客名单和入场路线,慕容燕负责对付外围守卫,顾长风准备了撤退路线和接应方案,苏晚晴调了能暂时压制灵力波动的药粉,叶泠然则练习如何用缩地成寸在紧急情况下带人脱身。
庆典那天凌霄宗山门大开,张灯结彩。
山道上铺着红绸,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浮空的灵灯,将整条上山的路照得如同白昼。来客络绎不绝,宗门队伍打着各色旗号鱼贯而入,散修宾客们三五成群谈笑着拾级而上,人人衣冠楚楚、面带笑容。山门两旁的炼虚境弟子躬身行礼迎接贵客,门内有侍女端着灵茶和点心穿梭往来。
白无忧五人混在人群中。
他们的脸都换了。白无忧变成个三十出头的白面书生,手里拿一把折扇,穿着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从某个被打晕的散修宾客身上顺来的令牌。慕容燕扮成一个姿容普通的黄衣妇人,挽着发髻,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顾长风装成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苏晚晴扮成侍女。叶泠然的伪装最简单——她扮成一名清秀的少年散修,青冥剑换了一把普通的铁剑挂在腰间,草绳束发,眉眼间故意做了几分稚气青涩的表情。
五人在山门前递令牌的时候,守卫弟子低头扫了一眼便放行了。白无忧的易容术确实不赖——令牌上的灵气波动被他用药水和真元混合伪造得几可乱真,守卫甚至多看了他两眼也没有起疑。
五人大摇大摆走进了凌霄宗的庆典广场。
广场比叶泠然想象的更恢弘。整片广场用白玉铺就,长约百丈,两旁列着近百张宴席长案,案上摆满了灵果、珍馐和精致的酒器。广场尽头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金色的锦缎,摆了三张主位空着,想来是顾长渊和他最亲近的两位长老的座位。广场上空悬着一座流光溢彩的阵法,将漫天星辰的光芒引下来洒在广场上,整片场地亮如白昼却毫不刺眼,灵光暖融融地落在每个人肩头。
已经落座的宾客不少。浮光剑派来了七八人,柳白鹤坐在前排,白衣胜雪、面色淡然。漱玉楼楼主也到了,坐在广场另一侧,手里那方虚神境玉印这次没有带在身边,换了一柄玉如意捏在指间把玩。云隐阁阁主李玄机没到,但派了两位天人境长老前来贺礼。
叶泠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萧衍。她微微松了口气。
五人被引到了偏后排的散修席位上落座。白无忧一坐下就摸了颗灵果啃起来,含混不清地说:先吃,吃饱了再说。慕容燕在他旁边掐了他一把让他收敛点,顾长风端坐不动但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遍过了一遍,苏晚晴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
叶泠然坐在席上,手里握着面前那杯灵茶,杯壁微温。
白无忧压低声音侧头跟她说话:庆典的高潮部分通常是展示宗门底蕴——上几件好宝贝压轴,顺便宣布点什么大计划。到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咱们趁乱摸点东西就走。
叶泠然点了点头。她把茶杯放下,目光扫过全场,忽然在广场角落的一根石柱后面停了一瞬。
那根柱子的暗影里站着一个穿灰袍的人,身形瘦削,面覆薄纱看不清容貌。那人没有落座,也没有与人交谈,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目光投向高台的方向。而他的周身——旁人或许感受不到,但叶泠然在登仙阶上泡过十年之后对灵气的波动异常敏感——他身周的灵气流动模式是她从未见过的,所有的灵气都微微向内坍缩,像被一个看不见的无底洞轻轻吸吮着。
缩地成寸残篇上描述过这种灵气流动。那是虚神境以上、接近真神境的征象。
一个实力接近真神境的人站在凌霄宗庆典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人。他在等什么?
叶泠然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没有声张。她只是把青冥剑从腰侧挪到了膝盖上方,剑柄朝外,方便随时握持。
台上的灯忽然全部亮了起来,礼乐齐鸣。顾长渊紫袍金冠从侧台走上高台,满面春风地朝众人拱手致意,整个广场的人纷纷起身回礼。
庆典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