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忧的伤养了七天。七天里他靠着苏晚晴熬的灵药和自身皇道龙气的恢复力,将体表的焦痕尽数褪去,左臂重新活动自如。
第八天清晨他从石头上坐起来,把缠在头上的布条扯掉,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一串轻响。
他说,去浮光剑派。
叶泠然正在擦拭青冥剑,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浮光剑派?柳白鹤的地盘。
就是他的地盘。白无忧拍了拍储物袋,里面那方星辉墨砚安静地躺着,青木山那趟咱们抢了墨砚,血纹古剑和那卷山水卷轴被他们和漱玉楼的人分了。古剑我猜在浮光剑派手里——柳白鹤当时抢得最狠。现在我需要一件趁手的虚神境法宝,古剑正好。
叶泠然把青冥剑收回鞘中站起来。她知道白无忧不是从前那个见了虚神境法宝只能靠抢靠跑靠耍无赖的散修了。天人境巅峰配合皇道龙气和上古仙术,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远超寻常天人境巅峰。
可浮光剑派毕竟是大宗门,柳白鹤天人境巅峰多年,宗门底蕴深厚,还有护山大阵和合击剑阵。贸然上门讨要虚神境法宝,等于明抢。
你打算怎么要?她问。
白无忧从储物袋里翻出那卷九渊录手札,往怀里一揣,咧嘴笑了笑:就这么要。
浮光剑派坐落于青寰界东南的落霞山脉,山门由三座剑峰拱卫而立,峰顶常年积雪,雪光映着日光从百里外便能看见三道银白的剑形山脊直插云霄。山门前有九十九级青石阶,阶旁立着历代掌门的剑碑,碑上剑气千年不散,任何修士踏入剑碑范围都会被那股凛冽的剑意逼得收敛三分修为。
这一天上午,浮光剑派的守山弟子正靠在门柱上打呵欠。昨夜值了一宿的巡夜岗,他眼皮子沉得打架,刚想再偷眯一会儿,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风声。
那风声不对。寻常修士御剑而来是破空的尖啸,这道声音却是沉沉的、压下来的、带着某种重量的闷响,像是整片天空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缓压低。守山弟子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悬浮在浮光剑派三座剑峰的正上方,高空中长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日光从他背后照下来,给那身影镀了一层刺目的金边。那人身形不高不矮,面容年轻,可他的双眼中有强光亮起——紫色的电光在他瞳孔深处明灭翻滚,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雷云。他周身的灵压毫不收敛地铺展开来,天人境巅峰的威压裹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龙气,将他脚下的虚空压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灵纹涟漪。
守山弟子只看了一眼便双膝着地,额头抵在青石阶上,浑身抖得像风中残叶。他身后的山门洞开,更多弟子从门内涌出来想查看情况——可他们抬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的一瞬间,如潮水般的威压将他们每个人都拍在了原地。
白、白无忧——有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十年前的登仙阶第二,真神境魏渊亲口保下的人,失踪了两年之后忽然出现在浮光剑派的山门上空,周身皇道龙气缠绕如龙,双眼雷光闪烁如神。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悬浮在半空中低头俯视着整座浮光剑派,那种自上而下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像是高天上的神明在俯瞰地上的蝼蚁。
山门内的广场上陆续聚集了上百名弟子,修为从归元境到炼虚境不等。可无论是谁,无论修为多高,只要抬头和白无忧那双闪着雷光的眼睛对视一瞬,就会感到一股从灵魂深处涌出的战栗——那不只是修为境界的差距,更像是某种血脉深处的等级压制,皇道龙气对普通修士的本能威压,让他们从骨子里觉得跪下去才是正常的。
白无忧没有开口,可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时,那些弟子的膝盖便自行弯折下去。炼虚境长老撑了三息,三息之后也跪了;归元境的年轻弟子甚至没有撑到一息,整个人趴伏在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不过短短十数息,浮光剑派山门前的广场上跪了百余人,鸦雀无声。
白无忧在高空中偏了偏头。雷光在他瞳孔中流转了一瞬又隐去,他的目光投向三座剑峰中间那座最高的主峰——峰顶有一座剑阁,阁门紧闭,可门缝中有剑意渗出,那是柳白鹤的剑气。
柳掌门。白无忧终于开口,声音从高空落下来,不高不低,可整座浮光剑派的每一块石头都听得清清楚楚,我今日来讨一件旧物。你若是识趣,把东西给我,我即刻就走。你若是不识趣……
他话没有说完,可周身皇道龙气在同一瞬间暴涨。淡金色的龙形虚影从他背后升腾而起,龙首昂向天际发出无声的长吟,龙尾扫过之处高空的云层被搅得翻涌碎裂。那双刚刚隐去的雷光再度在他瞳孔中亮起,比之前更盛三分,像两把裹着闪电的利剑从眼眶中刺出来。
剑阁的门开了。
柳白鹤走出来的时候面色很沉。他抬头望着高空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瞳孔微缩了一下——两年前白无忧和萧衍在凌霄宗庆典上打那一场时他也在场,那时的白无忧天人境巅峰的威压还没有此刻这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力。短短两年,此人身上多了某种东西,某种让同为天人境巅峰的柳白鹤都隐约感到不安的东西。
白无忧。柳白鹤站在剑阁门前,白衣在风中微动,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你十年前在青木山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方墨砚,今日又上门来讨什么旧物?浮光剑派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白无忧在空中歪了歪头,那双雷光闪烁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柳白鹤,嘴角慢慢弯出一丝笑意——那笑容平静、从容、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客气,可他的掌心已经翻了过来,五指微屈,皇道龙气在他掌间凝聚成一条手臂长的金色龙影,龙影缠绕着他的手指游走,像是在耐心地等待。
柳掌门,白无忧说,声音依然不高,可每吐一个字都让地面上的弟子们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青木山那趟我拿的是墨砚。血纹古剑最后落在了谁手里,你心里清楚。那柄剑我不在意的,可我现在缺一件趁手的虚神境法宝——你若是还没让它认主,就别独占着了。
柳白鹤的面色更沉了。血纹古剑确实在他手里,两年前他在混乱中抢到了那柄剑,带回浮光剑派后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让它认主——可古剑上的金色血咒纹路顽固无比,他的真元灌入剑身便被血咒吞噬殆尽,根本无法建立契约。两年下来剑还是那把剑,可他能动用它的力量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可那是虚神境法宝。青寰界虚神境法宝屈指可数,漱玉楼那方玉印已经是镇楼之宝,凌霄宗有一柄虚神境的长戟压在山门气运阵眼中。浮光剑派数百年来唯一一件虚神境级别的器物就是这柄血纹古剑,柳白鹤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白无忧,柳白鹤的声音冷到了底,你今日若是来挑战,我浮光剑派接得起。可你若想空手套白狼——
白无忧打断了他。
柳掌门,我不是来挑战的。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可那道金色龙影已经从他掌心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落向三座剑峰之间的山门广场。龙影落地时无声,可落地的瞬间整片广场的玉石地面以龙影为中心向四面龟裂开蛛网般的裂纹,跪伏在地的弟子们被那阵气浪推得东倒西歪,有人惊呼出声。
柳白鹤的剑在那一刻出鞘了。天人境巅峰的剑意从他剑身上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匹练般的白色剑光直斩向悬浮高空的月白身影。浮光剑派千锋碎影的绝学在他手中施展到极致,漫天剑光如飞雪飘落,每一道都带着割裂空间的锐意,铺天盖地地朝白无忧罩去。
白无忧没有躲。
他抬手迎着那漫天剑光,五指张开,掌心朝前。皇道龙气在他周身猛然炸开,淡金色的龙鳞状光膜覆盖了他整条右臂——那些龙鳞在日光下反射出灼目的金光,每一片鳞甲上都流动着细小的雷弧。他迎着柳白鹤的千锋碎影踏了一步。
一步。
漫天的白色剑光撞上他右臂的龙鳞光膜,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金铁交击声。剑光碎裂、崩散、化作点点的灵光消散在空中,而白无忧的右臂纹丝不动,连衣袍都没有裂开一道口子。那些足以劈开城墙、削平山头的天人境巅峰剑气,在皇道龙气面前像是薄冰撞上了礁石,尽数碎裂。
柳白鹤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剑势骤转,身形如白鹤掠空般冲向高空,剑尖直指白无忧咽喉。这一剑倾尽了他全身修为,剑身上灵光爆涨,剑尖处的空间都因真元的极度凝聚而产生细碎的凹陷。
白无忧看着他冲上来的身影,雷光在双眼深处跳了一下。然后他伸出右手两指,迎着柳白鹤的剑尖探了过去。
两指夹住了剑尖。
柳白鹤全力一击的剑尖被白无忧的两根手指稳稳夹住,再进不得半分。剑身上的灵光在疯狂震颤,可白无忧的两指之间覆着一层金色的龙鳞光膜,剑尖戳上去连那光膜的表面都无法刺穿。
白无忧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可在雷光的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有些遥远,像是隔了一层被闪电照亮的水面。
柳掌门,白无忧说,我最后再问一次,血纹古剑认主了吗?
柳白鹤的剑被夹在两指之间纹丝不动。他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他试着抽回剑,可那把伴随了他近百年的灵剑像是被焊死在了白无忧的两指之间,任凭他如何催动真元都无法挣脱分毫。
三息之后,柳白鹤松开了剑柄。他落在广场上,白衣凌乱,垂下来的右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了白无忧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个掌门最后的、不甘的固执,可那双眼睛里也同时清晰地映出了此刻悬浮在高空的那个年轻人——月白衣袍,雷光双眼,金色龙气缠绕如甲,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
……跟我来。柳白鹤说。
他转身走向剑阁深处。白无忧从空中落下,踏进剑阁之前回头望了一眼广场上跪伏的弟子们——他的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弟子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没有多做停留,跟着柳白鹤走进了剑阁的内室。
内室的石台上横放着那柄血纹古剑。剑身暗红如凝固的血,金色纹路蜿蜒如蛇,两年前在青木山宝地它曾自行飞出石台引发混战,此刻却安静地躺在丝绒铺就的托架上,剑身上的金纹缓慢地明灭着,像是在沉睡。
白无忧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
入手的一瞬间,血纹古剑上的金色血咒纹路猛然亮起,顺着剑柄朝他的手臂攀附而来——和两年前在青木山时一样,古剑在抗拒新的主人。可这一次白无忧没有压制它。他连动都没有动,只是让皇道龙气从骨骼深处自行涌出,淡金色的鳞纹覆盖了他握剑的整只手。那些攀附上来的金色血咒纹路在触碰到皇道龙气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争先恐后地退回剑身深处蜷缩起来。
古剑在他的手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声音里有抗拒,可也有某种被更高层次的力量震慑后的顺从。剑身上的暗红光芒明灭了几次之后,终于缓缓稳定下来,金色纹路不再波动,而是服帖地沿着剑身原有的纹路静静地流淌。
没认主。白无忧把古剑从托架上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转头对柳白鹤笑了一下,多谢柳掌门慷慨。
柳白鹤站在内室门口,看着白无忧握着那柄他花了两年都无法驯服的血纹古剑轻松走出剑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走吧。
白无忧提着古剑走出剑阁,月白衣袍在晨风中微扬。他站在剑阁门前的台阶上,又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至今还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浮光剑派弟子,眼底的雷光终于缓缓熄灭,恢复成寻常的、带着笑意的黑色瞳孔。
他一步踏上虚空,身形再度升入高空,月白身影朝着山门外远方的天际掠去,不多时便化作一个细小的白点消失在了云层之间。
浮光剑派山门广场上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炼虚境长老撑着发软的膝盖站起来,看着白无忧消失的方向,嗓音干涩地说了句:他方才……身上那层金色的东西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剑阁门内,柳白鹤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内室里,看着那个曾被自己视若珍宝的血纹古剑现在被取走的空石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