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回到地火灵窟之后，李玄闭关多年的生活终于像是被人从一潭静水里轻轻搅开，重新泛起了波纹。
以前他一个人待在洞府，白天打坐，晚上炼器，日子过得极其规律，规律到近乎枯燥。
可如今不一样了。
母亲周玉茹一来，整个地火灵窟的气氛立刻鲜活了许多。
她会拉着李玄去山脚下看凡人新搭起来的木棚，顺手采摘一些刚长出来的野菜灵芽，哪怕这些东西灵气稀薄得可怜，她也能兴致勃勃地研究半天，像是在为一桌灵膳做准备。
李玄有时候陪她去转一圈，回头时总能看见母亲手里多出几株药草，嘴里还念叨着哪种可以焯水，哪种适合炖灵肉，哪种又能拿去和坊市里的灵米一块儿煮。
至于李紫锋，则显得比平日里更沉稳一些。
他不像周玉茹那样爱说话，更多时候只是背着手站在洞口，望着远处一片片逐渐成形的人工湖和土城雏形，偶尔和李玄聊几句坊市里的见闻，讲讲他这些年炼丹时遇到的稀奇事。
一家三口难得聚在一处，李玄也不急着修炼了。
修行可以暂缓几日，可这种安稳的亲情，却是他前世今生都极为珍惜的东西。
只是，哪怕是在这样的日常里，谈话的内容也总会不知不觉绕回修行。
毕竟他们这一家人，终究不是凡俗人家。
这天傍晚，三人坐在一片刚刚搭好的青石台阶上，远处夕阳慢慢坠入海面，湖水映着橙红余晖，像是整座地火灵窟都披上了一层暖金色轻纱。
周玉茹正低头整理一篮灵果，李紫锋则慢条斯理地用手指敲着石面，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玄儿。”
“你若真接手这座地火灵窟，打算怎么利用这里的灵脉？”
李玄闻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又来考校了。
自己这个父亲，平日里看着沉稳，实际上也喜欢趁闲聊的时候冷不丁抛出问题，逼他自己思考。
李玄心里暗暗嘀咕。
长辈们果然都爱拿晚辈当小孩试探，偏偏还装得像无心随口一问。
可面上，他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爹，这地火灵窟四周都是岩层，地势又偏深，恐怕很难开垦成灵田吧？”
李紫锋点点头。
“继续。”
李玄故意顿了顿，做出一副毫无头绪的样子。
“还真没想到太好的办法。”
“这里除了灵气浓些，好像也没别的优势。”
李紫锋看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
“真没想到？”
李玄坦然道：
“真没想到。”
李紫锋这才轻轻哼了一声。
“那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因地制宜。”
他抬起手指，朝着地火灵窟四周的地形缓缓点去。
“第一，这里岩石坚硬，开垦灵田不现实。”
“可你别忘了，地火灵窟外面那一圈窟洞，原本就是蜈蚣巢穴。”
“那些洞道虽被清理过，稍微修整一下，就能改成灵兽室。”
李玄目光微闪。
“养妖兽？”
“不错。”
李紫锋点头。
“低阶妖兽食量虽大，但也意味着能产出更多材料。”
“皮、牙、骨、血，都能拿来炼器。”
“若是饲养得当，完全可以形成稳定收益。”
“比起开灵田，反而更适合这座地方。”
李玄若有所思。
李紫锋继续说道：
“第二，你在碎星峰待过，应该知道灵土有多重要。”
“这里虽然是火土灵脉，可并不妨碍你把碎星峰的优质灵土装进储物袋运过来。”
“外窟地势开阔，完全可以在外围种植一些高阶灵药。”
“只不过那些药材需要灵土，还需要人手照料，前期麻烦一些。”
“但只要成了，收益绝不会差。”
李玄轻轻点头。
这个办法，比单纯种灵田强得多。
毕竟地火灵窟最不缺的就是地方。
李紫锋见他已经开始认真听，便继续说道：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此地灵气偏火属性，等你将来筑基以后，最好再请黄家老祖出手，帮忙开辟几条地火通道。”
“这样一来，地火灵窟不仅能供人修炼，还能满足炼器、炼丹所需。”
“到那时候，这里就不只是一个临时驻守点，而是李家真正能长期经营的根基。”
说到这里，李紫锋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玄脸上。
“这些规划，你觉得如何？”
李玄安静听完，心中却已掀起不小波澜。
他原本只是觉得父亲在考自己，没想到李紫锋竟然早就把整座灵窟的利用方式摸得如此清楚。
从地形，到灵脉，到未来布局，一条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这说明什么？
说明父亲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而是早就为自己想过这座灵窟的未来。
李玄一时间竟有些愧疚。
他之前还偷偷抱怨过，父亲老爱试探自己。
可现在一想，哪里是什么试探，分明是长辈在替他提前铺路。
李玄站起身，郑重朝李紫锋行了一礼。
“爹，是我浅薄了。”
“这些年一直只想着修行，没想过这么多细处。”
李紫锋摆了摆手。
“你有天赋，别学那些眼高手低的毛病就行。”
“修仙路上，聪明人很多。”
“可真正能走得远的，不是最会耍小聪明的，而是能沉得下心，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的人。”
李玄认真点头。
李紫锋见状，又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别总窝在洞府里闭关。”
“你如今虽然修为不低，可眼界还是太窄。”
“以后有机会，多出去走走，多接触些修仙界的人和事。”
“别一有点成绩，就觉得天底下都不过如此。”
李玄默默记下。
可就在这时，他脑海里忽然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
“若是这样看来，爹这次冲击筑基，倒也算是替我铺路了。”
话一出口。
周围气氛瞬间一滞。
李紫锋原本平静的神情微微僵了一下。
周玉茹手里的灵果也停在半空。
李玄心里顿时一跳。
糟了。
他下意识就知道，自己刚才这句话，不该说。
李紫锋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玄儿。”
“这件事，不必你多想。”
“你只要记住，家族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
李玄低下头，不再开口。
他不是没想过劝父亲放弃。
也不是不想说些更稳妥的话。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说不出口。
因为这是一件无论怎么选，都注定有人会痛的事。
李紫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李玄肩膀。
“先别想那么多。”
“灵脉的开发，总得一步一步来。”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眼前这点事做实。”
“走，先把灵兽室开出来。”
“若连这一步都做不到，后面再大的规划，也只是空想。”
李玄连忙应声。
“是，爹。”
……
接下来的日子里，父子二人便真的开始动手。
地火灵窟外围那些曾经被蜈蚣挖出来的洞道，正好成了天然基础。
李紫锋与李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配合得极为默契。
李紫锋用飞剑切割岩壁，手法精准老练，哪一块该削，哪一块该留，几乎不需多看。
李玄则负责将那些切割下来的碎石搬运出去，再以法力稳固洞壁，免得新开出来的石室出现塌陷。
他们没有急着一口气修得太大。
而是先顺着主洞道，改造出四座环形石室。
每一座石室都足有数丈大小，墙壁厚实，石质坚硬，普通一阶妖兽根本撞不开。
更重要的是，石室彼此连通，却又不完全贯通。
若真有妖兽闯入其中一处，其他人也能迅速支援。
这一来一回，便是半年。
半年后。
四座灵兽室终于全部完工。
李玄站在洞窟中央，看着眼前被改造好的空间，心中也生出几分成就感。
按照李紫锋的规划，这里未来可以先试着饲养一些低阶妖兽，等筑基以后，再考虑更高阶的灵兽。
而他自己，也早已在心里盘算着，等筑基之后，便引进一些火冠禽试试。
那类妖兽性情温和，耐火能力强，若能形成稳定族群，未来无论炼器还是对外售卖，都极有价值。
只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如今最重要的，是等待地元灵乳成熟。
……
又过了两月。
这一天清晨。
李玄刚从灵兽室外走出，忽然感知到灵眼石室传来一丝微妙变化。
他脚步一顿，立刻朝石室赶去。
李紫锋和周玉茹也第一时间跟了上来。
石室之中，那根奶黄色钟乳石柱果然已经开始缓缓渗出液体。
一滴，两滴，三滴……
乳白色灵液在钟乳石尖凝聚，最终顺着表面缓缓滑落。
空气中顿时多出一股极其诱人的香气。
一种混合了地脉气息与灵乳纯净感的奇异味道。
李玄只是站在门口闻了一口，便感觉丹田都轻轻震动了一下。
“成了。”
李紫锋低声道。
他望着那一滴滴流淌而下的地元灵乳，眼神再也无法平静。
李玄这才发现，短短数月之间，这一处钟乳石柱已经积攒了约莫半升左右的地元灵乳。
看似不多。
可每一滴，都足以让外界修士争得头破血流。
李紫锋没有多话，直接取出一个玉瓶，小心翼翼将灵乳全部收入其中。
随后，他将其中一半递给李玄。
“这是你之前答应老族长要交回去的那份。”
“你收好，别弄丢了。”
另一半，他则郑重收入自己储物袋中。
李玄看着那半瓶地元灵乳，心头微动，却没有多问。
他知道。
属于父亲的那一份，已经足够决定很多事情了。
李紫锋将玉瓶盖好后，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玄儿。”
“为父要去闭关了。”
李玄抬起头。
“这么快？”
李紫锋微微一笑。
“该来的，总会来。”
“拖得越久，机会越少。”
周玉茹站在一旁，眼眶瞬间便红了。
她虽然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可真正听到丈夫亲口说出这句话，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酸。
“你……”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紫锋看了她一眼，神色反倒轻松了些。
“别哭。”
“这又不是生离死别。”
“不过是去试一试。”
“若是成了，咱们一家还能继续在一起。”
“若是不成……”
他顿了顿，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可在场所有人都明白。
若是不成，后果意味着什么。
李玄站在一旁，神情异常平静。
他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已经眼眶泛红的母亲，最后还是轻轻开口。
“娘，别让爹分心。”
周玉茹一怔。
随即猛地吸了口气，抬手擦掉眼角泪意。
“对，不能让他分心。”
她转头看向李紫锋，声音却仍旧发颤。
“你放心去。”
“我和玄儿都在外面等你。”
李紫锋看着妻子，又看向儿子。
半晌之后，忽然笑了。
“好。”
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周玉茹，又抬手在李玄肩上拍了拍。
“照顾好你娘。”
“还有……”
“别学我，让自己后悔太晚。”
李玄抿了抿唇，郑重地点头。
“孩儿记住了。”
李紫锋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向石室最深处那间临时开辟出来的闭关密室。
石门前，阵法光纹缓缓亮起。
周玉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了一般。
李玄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低而平静。
“娘。”
“别进去。”
“爹现在最需要安静。”
周玉茹怔怔看着那道即将关闭的石门，终究还是咬着嘴唇，硬生生把要冲上去的话咽了回去。
下一刻。
李紫锋抬手一推。
石门缓缓合拢。
闸门落下的声音，在这座洞窟里格外清晰。
也像是一记沉重的钟声，重重敲在每个人心头。
密室之内。
李紫锋独自盘坐于石台之上，掌心紧握那半瓶地元灵乳，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筑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