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竖瞥他一眼,眼神狠戾起来,道:“只凭这一声,你便死定了。”
还待再说,忽听窗外脚步声急。那窗扇都是大敞着,赵竖转头看去,见原本在正殿内侍候的一个小黄门快步走来,到了窗下,躬身道:“禀侍禁,圣上醒了,正寻侍禁呢。”
赵竖闻言急站起便向外走,忽又回头吩咐身旁两个小黄门道:“看住他,莫教他走了。”说着手指汲牙,又甩袖出门去了。
虽脚步急促,却仍极轻,赵竖快步进了垂拱殿东寝殿,见陈封正坐在南窗下榻上,躬身道:“陛下,臣在。”
陈封见了赵竖,方挪动双腿,将腿垂在榻旁,却不穿鞋。赵竖急俯身将鞋套在陈封脚上。陈封却不下地,仍垂着腿,趿着鞋,道:“你这狗才,也去躲懒。今日我怎的才睡了半个时辰不足?”
赵竖叹道:“陛下是我大陈第一武将,这身子骨当真硬朗。陛下亲征多时,想必是乏透了,是以这三日便多睡了些。然陛下多年打熬的筋骨,想是只三日陛下便已歇过乏来,便再睡不踏实了。”
陈封点点头,道:“嗯,也有些道理,往日我从不歇晌的...”忽听窗外有人叫道:“臣启陛下。”陈封便顿住了,向窗外望去。
这正殿窗扇也皆大敞着,然窗屉上却蒙了轻纱,况从这东寝殿望出去,也看不到正门阶下。陈封看一眼不知是谁,却听那声音又响起:“臣启陛下,臣万死,请陛下治臣死罪。”
陈封瞥一眼赵竖,唤道:“是什么人在外边喧闹?”
门外侍立的小黄门应声道:“是,奴婢这便去看。”说着便听脚步声去了。不一时又返回,仍旧隔着门帘禀道:“禀陛下,是殿头汲牙在外请见。”
“殿头?汲牙?”陈封疑惑,迟疑片刻,忽猛地想起,道:“嗯,原来是杨敬举荐的那个殿头。”原来他回来只三日,那汲牙只随班朝见,并未贴身侍候,他却并未留心。幸而他记心甚好,方才想起。
陈封又看一眼赵竖,见他虽低垂着头,微侧头间却见目光闪烁,便知必是他的首尾,遂高声道:“着汲牙在外候着,若再喧哗,立时打死。”门外那小黄门又应一声,出去传旨去了。
陈封这才向赵竖道:“适才你出去想必也是为这个汲牙了?说罢,到底是什么事?”
赵竖“扑通”一声跪倒,叩头道:“臣死罪,为这点子小事惊了圣驾。”遂将汲牙之事原原本本说了。
陈封仔细听罢,却又将鞋脱了,盘腿于榻上,道:“这事你处置的并不错,只不该教他将事闹到我这里来。你的错处有两个,一是你的属下不甚得力,竟教他闯了出来,竟还能叩阍请见,这等属下不用也罢。二是他那屋里有三个人,虽说那两个是紫宸殿老人儿,焉知不是他一党?你只着两个人看住他,是为不妥。然因是我寻你,你仓促间不及想这许多,也是情有可原。罢了,你且起来,站在一旁便是。”说罢又道:“唤汲牙进来。”
陈封声音虽不甚高,门外那小黄门却早已听见,急应一声“是”,又匆匆出殿去传旨。
不一时,只见汲牙趋步入殿,才进门便双膝跪地,又膝行几步近前,叩首三声,道:“臣垂拱殿殿头汲牙拜见陛下。”
陈封却未言声,汲牙不敢抬头,只得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半晌,方听陈封道:“汲牙,朕听你说有罪,是什么罪呀?”
汲牙道:“臣禀陛下,臣任紫宸殿殿头时,陛下已亲征北代,赵侍禁也已随陛下出征。臣在紫宸殿无人拘束,便拿起大来,旁的人也不敢拿臣如何,臣便越发放肆起来。这便是臣的罪过。”
陈封仍是半晌方才说道:“只这些么?”
汲牙道:“臣...臣还忘了礼法,也...也忘了陛下的旨意,紫宸殿一应用度并未节俭,反是臣向各尚局索要,皆..皆使靡费了。这都是臣的罪,请陛下重重治罪。”
陈封又默然有顷,方道:“嗯,这确是你的罪了。汲牙,这罪过却也不小,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汲牙道:“臣罪该万死,无话可说,只请陛下重重治罪便是。”
陈封道:“好,既是如此,便教赵竖依例处置罢,何必又来搅扰朕。下去罢。”
汲牙却不退下,只顾又重重叩起头来。只三五下,额头便叩出血来。
陈封道:“汲牙,你这是何意?朕要你说你偏又不肯说,却又闹这一出。若有话你说便是,到了朕这里,岂能冤枉了你?”
汲牙方才停住,额上血流下,已蒙住了眼。汲牙道:“陛下,臣万死,只请陛下开恩。”
陈封呵呵笑道:“适才你说请朕重重治罪,乃自请死罪,朕已遂了你的意,你却又要朕开恩,这是如何说?汲牙,你以为朕这里是你要如何便如何的么?”说到后来,语气与变得威严起来。
汲牙身子一颤,又是重重一个头叩下,几将自己叩晕过去。叩罢以双臂撑起头,那血却已滴到地上。汲牙摇摇晃晃,勉强撑住,道:“臣初到垂拱殿,不识礼数,请陛下看臣初来,从轻发落。臣想着,臣等后宫内侍,皆是...皆是杨都知管着。只请陛下...只请陛下将臣交与杨都知处置便是。不必...不必再劳动赵侍禁。”
陈封呵呵笑道:“朕却忘了,你是杨都知举荐来的。说起来,杨都知这等老成持重一个人,怎的举荐你这样人到垂拱殿来?汲牙,朕若想不起你是杨都知举荐的也还罢了,既是朕想起了,你这罪过,便要牵连杨都知了。”
汲牙大惊,又是一个头重重叩下,此番却当真将自己叩晕过去。伏在地上,再起不来。
陈封看看如一滩烂泥般的汲牙,又看看一地的血污,皱皱眉,道:“将他拖出去,寻个僻静的所在看管起来。莫要教他死了。”门外两个小黄门闻声进了屋来,将汲牙拖出殿去。不一时又打一盆清水来,二人跪在地上,将血污仔细擦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