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那几天阳光还是很好,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正在从绿往黄转,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天上午大课间的时候,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肘撑着桌面,手掌托着下巴,看着窗外那几辆大巴车停在教学楼前面的空地上。
车门开着,有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行李箱和运动包摞在车底的行李舱里。
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站在车旁边,有的在拉伸,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大巴车引擎发动的时候整条走廊上的人都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渡的视线跟着那几辆车往前移动,它们从教学楼前面的空地拐上了校门口的主路,然后加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尽头那排树后面。
“他们这是干啥去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李源媛也正看着窗外,李源媛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他脸上,等他的回答。
“是比赛去了。”他说,“你没听见好多同学都在说吗?”
她低下头,手指搭在课桌边缘,“我在这个学校没有认识的人,”她说,“我只能跟你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嘴唇微微抿着。
她平时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沈渡想起之前她递给他的饼干,想起她蹲在学校门口等家里人来接的时候那种安静的样子。
他迟疑了一下:“你都不认识新同学的吗?”
“他们都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她偏头看着他说,“你长这么好看,应该很受同学的欢迎吧。”
这句话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停顿了一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转回去看着窗外。,大巴车已经看不见了,路面上空荡荡的。
他说“我就认识几个,认识多了不好,我姐姐说容易学坏。”
“上一次跟踪你是我不对。”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跟在你后面,好像跟在你后面我会心安一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了一道线,“你能不能原谅我。”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小巷子里的事情,想起她跟在他身后时那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感觉。
但他也想起了刚才她说“我在这个学校没有认识的人”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认识,他以前照镜子里见过
他自己刚转学的那年也是这样,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想认识。
他点了点头。“没事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翻开课本:“我小时候没有人陪我,我都是一个人长大的。我爸赌博,我妈……”她停了一下,低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按了按眉心。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沾了一点水光,“我妈妈在外面找了男人,跟我爸离婚了。她不管我,留我一个人在家里。”她把眼镜重新戴回去,“我平常在家就是玩手机,不怎么跟人聊天,所以我那天才会跟着你。”
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肩膀微微缩着,他想起她抽屉里那瓶白色的药片,她课间倒出一粒放进嘴里时的样子。
他在心里把她说的话跟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叠在一起——一个人在家,父母不在身边,没有人管,没有人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说她犯病、说她精神有问题,说得太重了。
也许她真的只是一个人待得太久了。
“我原谅你了。”他说。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翻开了课本。
她在想骗人是对的,先骗,再……
他坐在旁边也把课本翻开了,但那些字他没有读进去,他在想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心里那点后悔正在缓慢地扩大,像一滴墨水落在纸面上,边缘往四周洇开。
他不该那么说她的……
放学的时候他走出校门,姐姐的白车停在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正在看手机。他系好安全带之后说:“姐,我同桌她……。”他把今天听到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她父亲赌博、母亲离开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也许是觉得应该告诉她,也许只是想说给一个人听。
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只要她不影响到你。”她说,“她的事情是她的事情,你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但幅度不大。“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他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车开出去的时候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的树影在车窗玻璃上缓慢地往后退。
林清雪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她想了想刚才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女生的家庭背景很复杂,父母都不管她,一个人住,在学校没有认识的人。
林清雪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再一次确认了,这个女生没有威胁。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踩下油门,车驶入了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