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震南站在正堂中央,穿一件玄色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精悍的手腕。他面前放着一柄木剑,打磨得光滑,剑柄缠着麻绳,比苏铭平时用的那柄长了半尺。
先看看剑。林震南把木剑递过来。
苏铭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比他惯用的重了三两左右,长度也更长。他试着握了握剑柄,虎口略微撑开。
长了些。
就是让你不顺手。林震南在堂中走了两步,背对着苏铭,声音不急不缓,你以前用的那柄剑是八岁打的,两年了,该换了。手感不顺手的时候,剑才会教你——教你每一剑都不能全靠惯性和肌肉,得靠眼睛和脑子去重新适应。
苏铭没有说话。他把木剑横在面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手腕微转,做了几个简单的劈刺动作。第一下确实生涩,第二下就开始找到平衡,第三下已经能稳定地控制剑尖的走向。
林震南回过头,看了他几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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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威镖局的院子不小。青砖铺地,东侧是兵器架,插着七八柄各式兵刃;西侧有一排木桩,桩顶被劈得坑坑洼洼,是平时镖师们练刀剑留下的痕迹。早上的阳光斜照在青砖上,砖缝里冒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林震南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从兵器架上抽了一柄同样长短的木剑。
今天学第一式。他侧身,左脚微微向前,身体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地面,手腕半松半紧。这一式叫开门见山。不花哨,剑走直线,力贯剑尖。瞧好了。
他出剑。
没有破空声。木剑从斜指地面的位置平滑抬起、前送、收回。整个过程没有停顿,没有抖动,像一根被直线牵引的梭子,从起点到终点干净地穿过去。
苏铭站在三步外,看着那一剑,脑子里同时浮出两样东西——
林平之这具身体十年来学过的所有基础剑法,那些身体记忆在父亲出剑的瞬间被激活了,后背的肌肉自动开始调整姿态。
苏铭前世看过击剑比赛和武术教学视频。发力是从脚底开始、经由腰胯传导、最终汇聚到手臂末端的链条。他把这两个东西在脑子里叠在一起。
你来。林震南收剑。
苏铭走上前,摆出同样的姿势。侧身,左脚向前,重心下沉,剑尖斜指地面。他呼气、沉腰、送剑。
木剑滑出一条直线。
林震南的眼睛在他刺出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苏铭收剑站直,回头看父亲。林震南没有立刻说话,沉默的间隙里,院子东侧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苏铭余光扫过去,是有人从院墙那头翻过来,在墙头蹲了一下才跳进院子。
一个比苏铭高半头的少年,粗布短打,后脑勺一根歪歪扭扭的辫子,正蹲在墙根下拍裤子上的灰。
周小虎。林震南的语气不算恼,你爹的墙头又矮了?
叔,我、我是来找平之的。周小虎抬头,脸上带着被抓包的心虚和一种改不了的憨笑。
苏铭看着那张脸,从林平之的记忆里调出了他——隔壁周铁匠的儿子,比林平之大一岁,从小没爹没娘只有个酗酒的伯父带着,三天两头翻墙来镖局蹭吃蹭看。林平之以前嫌他烦,但也没真的赶过他。
一边蹲着。林震南朝墙根指了指,别出声。看着。
周小虎喜滋滋地跑到墙根下一蹲,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真的不出声了。林震南转头看向苏铭:再做一遍。刚才第三剑有点飘。
苏铭又刺了一剑。这一次他刻意压低了手腕的震颤,剑尖过处纹丝不动。林震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说: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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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铭在院子里练了一个时辰的开门见山。
反复刺。每一次林震南都指出一个问题——手腕高了半寸、肩膀松了、收剑时剑尖往回带了不该带的余力。苏铭一一修正。到后来周小虎已经蹲得腿麻换了七八个姿势,苏铭的额头也渗了薄汗,但那一剑终于刺得和第一式应有的样子贴合了。
林震南把木剑放回架子上,在兵器架旁的水缸边洗了把手,边擦边说:午后再来。现在去歇着。
他走了。苏铭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持剑的右手。虎口微微泛红,小臂的肌肉在轻微发颤。这具身体还不适应连刺一百多剑的强度,但林平之的基础好,他看得出父亲今天带他走的不是的路子,是在给他。
平之哥。周小虎从墙根蹿过来,凑到苏铭边上,压低嗓门,你爹今天对你不一样啊。
哪不一样?
他往常教你剑,话多。今天一共说了十二句。周小虎掰着手指头,我数了。
苏铭看了他一眼。周小虎说话时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那张圆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就是单纯想知道。林平之的记忆里有一大堆关于这个少年的细节:六岁那年周小虎翻墙摔下来磕破了手肘,林平之跑回家拿了金疮药给他涂;八岁那年周小虎偷了伯父的酒来镖局,两个小孩喝得在柴房里睡到半夜。关系说不上多亲近,但就是从幼年起长在那里的某种熟稔。
你今天还翻墙。苏铭说。
你爹今天又没锁侧门。
苏铭没有接话,转头朝柴房方向走去。周小虎跟在他后面,步子比苏铭轻快些,走了几步忽然说:平之哥,你今天跟我说话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
苏铭脚步没停:哪不一样?
以前你嫌我烦的时候,眼角会往下耷拉一下。周小虎追了两步和他并肩,今天没耷拉。
苏铭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周小虎一眼。比他高一头的少年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走路,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什么都写在表面的表情。但他说出来的话让苏铭在心里给周小虎加了一行备注——眼睛毒。
午饭在我家吃。苏铭说。
真的?
但你先跟我说说,上个月福州的商会集会上,有没有人在提青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