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前方的走廊拐角处。
一片半塌的石膏吊顶被特勤队员粗暴地撞开。
白色的石膏粉尘在半空中弥漫。
三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
像三把白色的利剑,瞬间切开了病房门前的黑暗。
光柱在半空中交叉。
死死定格在林千夜的身上。
也照亮了缩在他怀里的宋玉琦。
冷锋大步迈出拐角。
他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臂,用一根黑色的战术绷带吊在脖子上。
石膏外壳上沾满了泥水和黑灰。
右手单手端着一把九毫米口径的防暴突击步枪。
沉重的枪托紧紧抵着腰侧。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在破烂的作战背心下剧烈起伏。
脸颊上的那道刀疤,在强光的照射下扭曲成一团。
显得狰狞。
冷锋看着前方十几米外的两个人。
急促的脚步猛地顿住。
厚重的战术靴在铺满玻璃渣的地砖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刺啦。”
冷锋愣在了原地。
他没有接到关于绝症病历单的情报。
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最高追捕官正被那个危险的逃犯死死钳制着。
宋玉琦的脸埋在对方怀里。
背影在夜风中剧烈颤抖。
“放开宋指挥!”
冷锋怒吼出声,嗓门彻底劈裂。
他单手把防暴枪往上一抬。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千夜的眉心。
“狙击手!红外线锁定!”
跟着冷锋冲出拐角的十几名特勤队员。
迅速散开战术阵型。
黑色的聚碳酸酯防暴盾牌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哐当。”
闷响连成一片,震得地面的灰尘纷纷扬起。
几十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在走廊的粉尘中快速穿梭。
最后。
全部汇聚在林千夜和宋玉琦的周围。
密集的红点在灰色的夹克上、在黑色的战术外套上。
疯狂跳动。
走廊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浓烈的火药味混杂着发霉的消毒水气味。
死死堵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林千夜看着那些乱晃的红色光点。
他没有举手。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处,再次渗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粘稠的组织液粘着粗糙的裤管。
他把身体的重心完全压在左腿上,后背靠着破烂的木门框。
“我让你松开她!”
冷锋再次咆哮。
食指已经死死压在了扳机的第一道阻力线上。
枪膛里的重型橡胶子弹蓄势待发。
严敏下了死命令。
今天必须把这个把他们当猴耍的混蛋,打成残废拖回演播室。
就在冷锋准备下达开火指令的瞬间。
宋玉琦动了。
她慢慢松开了抓着林千夜夹克的手。
十根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死命抠抓,骨节已经僵硬发麻。
指甲缝里塞满了灰色外套的棉线纤维。
她转过身。
面向冷锋。
面向那几十把黑洞洞的枪管。
强光手电的白光打在她的脸上。
那张原本精致冷艳的天后脸庞,此刻狼狈不堪。
厚厚的粉底被眼泪冲刷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嘴角破裂。
暗红色的血痂向外翻卷。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一绺一缕,紧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酒红色的丝绒裙摆拖在满是灰尘和碎玻璃的地砖上。
她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战术靴踩碎了一块半截的玻璃药瓶。
发出清脆的炸裂声。
“啪。”
宋玉琦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挡在了林千夜的正前方。
把那些原本瞄准林千夜胸口的红色激光点。
全部接到了自己的身上。
冷锋端枪的手臂僵住了。
他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悬在半空。
“宋指挥?”
冷锋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错愕。
“你干什么?快过来!”
宋玉琦没有动。
她慢慢张开双臂。
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护着幼崽的母狮子。
两只纤细的手臂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却固执地撑在半空。
“把枪放下。”
宋玉琦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和撕裂感。
走廊里的特勤队员面面相觑。
几面防暴盾牌后面的透明视窗里,透出一双双疑惑的眼睛。
他们握着枪,转头看向冷锋。
等不到下一步的指令。
冷锋咬紧了后槽牙。
牙龈承受不住咬合的力道,渗出一丝鲜血。
他以为宋玉琦是被对方拿捏了什么把柄。
或者是被某种高明的心理暗示给催眠了。
毕竟这个男人,连秦川那种专家都能搞到精神崩溃。
“宋指挥,这是严导的死命令!”
冷锋单手端着枪,往前逼近了两步。
厚重的皮靴砸在地上。
“他是个危险的罪犯!你让开,子弹不长眼!”
“我叫你们把枪放下!”
宋玉琦突然拔高了音量。
破音的嘶吼在空旷的走廊里轰然炸开。
震得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电流的滋啦声。
她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死死盯着冷锋。
眼底那股平日里的冷静和高傲,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偏执到极点的狂热。
她想起了那张满是折痕的绝症晚期诊断书。
想起了那家黑网吧里,五块钱上机费敲出的防御代码。
想起了他在老城区胡同里,被人踩在脚底换来的两千块违约金。
这些被强行掩盖了三年的旧伤疤。
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连皮带肉。
鲜血淋漓地暴露在北郊这冷风呼啸的废弃医院里。
她这三年来的恨,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现在唯一剩下的本能。
就是绝不让任何人,再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添哪怕一道微小的伤口。
“他不是罪犯。”
宋玉琦咬着牙。
胸腔剧烈起伏。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酒红色的丝绒领口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暗影。
“冷锋,你听不懂人话吗?”
她往前又跨了一大步。
胸口直接顶在了一名特勤队员探出来的枪管上。
黑色的金属枪管戳在她的战术外套上。
冰冷。
坚硬。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个特勤吓得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赶紧把枪口压低,指向地面。
“宋玉琦!”
冷锋大吼。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快要被逼疯了。
好不容易把人堵在这条插翅难飞的长廊里。
结果自己这边的最高指挥官,临阵倒戈,拿命去护着一个逃犯。
“这是全网直播!”
冷锋指着头顶那架悬停的微型无人机。
红色的工作灯在黑暗中刺眼地闪烁。
“几亿人看着!你要毁了这档节目吗!”
“他耍了我们所有人!他必须付出代价!”
宋玉琦抬起头。
看了一眼那架闪着红灯的无人机。
黑色的镜头正冷冰冰地对着她。
几亿观众。
资本方的合同。
铺天盖地的舆论反噬。
宋玉琦扯动了一下嘴角。
冷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一股凄凉的惨烈。
如果连自己欠了三年的债都还不清。
如果还要眼睁睁看着他被这群人打断骨头。
她当这个天后,还有什么意义。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黑色的半指战术手套在脸颊上拖出一道灰黑色的泥印。
“代价?”
宋玉琦盯着冷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付出的代价,你们这群人,谁还得起?”
她没有回头看身后的林千夜。
宋玉琦深吸了一口气。
北郊的干冷空气灌进肺里,像是一把冰渣。
把她纷乱的思绪彻底冻结成一块坚硬的冰。
她双手猛地抓住战术外套的边缘。
用力往两边一扯。
坏掉的尼龙拉链彻底崩开,金属拉头掉在地上。
露出里面单薄的酒红色丝绒长裙。
她迎着那几十把端平的防暴枪。
迎着冷锋喷火的目光。
迎着全世界几亿块屏幕前的注视。
宋玉琦红着眼睛。
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谁敢动他。”
她闭上眼。
眼泪顺着眼角甩落。
张开双臂的姿势,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墓碑。
“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