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在电话那头的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拉满。
甚至盖过了窗外连绵不断的暴雨声。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天灵盖都要被这句质问给掀开了。
捏着手机的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手心全是腻乎乎的汗水。
“妈!您说什么胡话呢!”
我连嗓子都破了音,扯着脖子对着麦克风大喊。
“那是猫!一只长毛的橘猫!四条腿加一条尾巴,我刚从西郊花鸟市场捡回来的!”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老太太压抑着怒火的冷笑声传了过来。
“你少拿那些借口来糊弄我!”
“谁家养猫发朋友圈配那种文案?还一家三口?还宝宝?”
老妈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一挺上了膛的机关枪。
“你以为我老眼昏花看不见背景里那罐进口奶粉吗!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好骗?”
“我告诉你陆辰,你明天哪儿也别去!我明早头班高铁就杀去海城,我倒要亲自查房看看,这孙子到底是长着四条腿还是两条腿!”
冷汗顺着我的额角大颗大颗地往下滚。
这要是让老太太明天提着擀面杖杀过来,发现我和柳晴雪同处一室,这误会可就从地球直接冲出银河系了。
“别别别!妈您千万别来!”
我急得直跳脚,一把点开微信界面的视频通话按钮,硬生生把语音切成了视频。
“您自己看!真的是猫!”
视频接通的那一瞬间。
我眼疾手快,直接把手机摄像头怼到了布艺沙发的角落里。
屏幕上,那只吃饱喝足的小橘猫正四脚朝天,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镜头里的画面定格了好一会儿。
视频那头,老妈戴着老花镜的脸凑到了屏幕前。
她眯着眼睛盯了半天,才确信那真的是一团带毛的动物,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孙子。
老太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还真是只猫啊……”
那语气里的失落,透过屏幕都能掉一地。
但我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背脊都有些发软。
“我早说了是流浪猫,您非不信。”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
结果我这口气还没喘匀。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突然从我身后伸了过来。
柳晴雪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我拿手机的这一侧。
她自然地俯下身,半张脸直接挤进了视频通话的镜头里。
“阿姨,这么晚还没睡呀。”
她弯起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声音甜糯得像是一块化开的麦芽糖。
“这只小猫在雨里淋了好久,陆辰哥哥看它可怜才带回来的。我们刚才给它洗了澡,喂了奶粉,可乖了。”
她在镜头前笑靥如花,我却被她贴在手臂上的体温烫得浑身僵硬。
老妈一看到柳晴雪,刚才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
“哎哟,晴雪也在啊!”
老太太的语调立刻升了八个度。
“好好好,一起养个小宠物好啊!这养猫就跟养孩子一样,最能培养你们年轻人的责任心和耐心了!”
“你们俩好好养,权当是为以后带孩子提前演练了!”
我两眼一黑,差点没握住手机。
妈,您听听您自己在说什么!这思想跳跃跨度也太离谱了吧!
柳晴雪不仅没反驳,反而乖巧地点了点头。
“阿姨说得对,我会和陆辰哥哥一起,好好照顾这个小家的。”
这个“小家”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
老太太在那头听得心花怒放,又交代了几句“注意身体”、“别熬夜”之后,心满意足地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
我瘫在沙发靠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体力被彻底榨干。
“行了,误会解释清楚了。”
我指了指对面的防盗门,开始赶人。
“时间不早了,雨也小了,你也早点回对面休息吧。”
柳晴雪没有动。
她站在茶几旁,纤细的手指把玩着那罐进口羊奶粉的盖子,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那怎么行。”
她抬起眼眸,水光潋滟的眸子里,藏着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刚才阿姨可是亲口把这小家伙托付给我了,我也答应了要一起照顾它。”
她转过身,指着沙发上那只睡得死沉的小橘猫。
“它现在这么小,半夜饿了要喝奶,冷了要盖毯子。”
“我这个当干妈的,总不能大半夜在走廊两边跑来跑去吧?万一冻感冒了,谁来照顾它?”
她几句话,直接把猫当成了终极人质。
我还想开口挣扎一下:“我自己能喂……”
“你连全价猫粮和幼猫羊奶粉的区别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喂?”
柳晴雪一句话就把我怼得哑口无言。
她走到玄关,推开防盗门。
“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回了对门,还顺手给我家留了条门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坐在沙发上,见证了一场明目张胆的领地入侵。
柳晴雪像是一只勤劳的蚂蚁,开始在两扇门之间来回穿梭。
第一趟。
她拿来了一个质地极好的浅粉色陶瓷水杯,径直走到餐桌旁。
把我那个印着大黄鸭、边缘还有点磕碰的破马克杯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将她的粉色水杯稳稳地放在了旁边。
两个杯子的把手紧紧挨在一起,亲密得像是在接吻。
第二趟。
她捧着一堆瓶瓶罐罐走进了我的卫生间。
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响,没忍住跟过去看了一眼。
洗手台的镜柜被打开。
我那瓶十几块钱的大宝和一把生锈的刮胡刀,被无情地挤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一整排的La mer面霜、神仙水、精华液,如同列阵的士兵,霸占了洗手台的黄金位置。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那种昂贵的、属于她的香气。
第三趟。
她手里搭着一件质地丝滑的香槟色真丝睡裙,还有一件配套的晨袍。
她当着我的面,把睡衣挂在了浴室门背后的挂钩上。
正好挨着我那条洗得发硬的灰色大浴巾。
丝滑的料子蹭着粗糙的棉布。
视觉上的反差,冲击得我眼皮狂跳。
“你……你至于把护肤品和睡衣都拿过来吗?”
我靠在门框上,声音干涩,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柳晴雪转过身。
卫生间的白光打在她冷艳的脸上。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温凉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我的心口上。
“当然至于。”
她微微仰起头,呼吸里的温热喷洒在我的下巴上。
“以后小猫在这里,我每天下班就会直接过来。这里算是我的第二个家,洗漱用品总得备齐吧?”
她的话逻辑严密,毫无破绽。
手指在我胸口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慢慢收回。
“好了,我去看看宝宝醒没醒。”
她擦过我的肩膀,带着一阵香风走向了客厅。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洗手台,后背的凉意一寸寸爬了上来。
时针指向了凌晨一点。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下的水滴还在滴答作响。
柳晴雪终于安顿好了那只小橘猫,打着哈欠走进了浴室洗漱。
我站在玄关处,准备按下墙上的总开关关灯。
指尖刚刚触碰到冰凉的塑料开关。
我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一扫,落在了门边的双层鞋架上。
动作瞬间僵住。
鞋架的最底层,原本只孤零零地摆着我的一双黑色塑料拖鞋。
而现在。
一双带着粉色绒毛的女士软底拖鞋,正安安静静地停放在那里。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那双粉色拖鞋的鞋尖微微倾斜着,边缘紧紧贴着我那双黑色拖鞋的侧面。
就像是一对在黑夜里互相依偎的恋人。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玫瑰香气的空气,慢慢转过头,看向客厅。
暖黄色的落地灯下。
柳晴雪正盘腿坐在布艺沙发上。
她怀里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橘猫,手指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听到我的动静,她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红唇勾起,冲我露出一个明媚而甜软的笑靥。
那一刻。
我看着这个被她的水杯、她的睡衣、她的拖鞋彻底填满的出租屋。
再看看沙发上那个笑得纯良无害的女人。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词。
温水煮青蛙。
而我这只在锅里扑腾了三年的直男青蛙,在这一刻悲哀地意识到。
从接纳这只猫开始。
这锅水已经沸了。
而我,早就被她从里到外,煮得透透的,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