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陆宇拎着两盒高档燕窝,动作僵在了半空。
往年他开着这辆A6回村,这帮七大姑八大姨早就围上去嘘寒问暖了。
夸他有出息,夸大嫂懂事。
今年倒好。
车门都打开半天了,村里人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所有的注意力,全砸在了柳晴雪那件驼色高定大衣上。
“哎哟,老大媳妇回来啦。”
王二婶只是敷衍地朝那边挥了挥手,转头又死死拉住柳晴雪的手腕。
“晴雪闺女,你这手是咋保养的?这皮子嫩得哟,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
柳寒霜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她可是老陆家的长媳!
是以往过年全村瞩目的焦点,是长辈们嘴里最大气的城里媳妇。
现在呢?
风头被自己这个亲妹妹抢得一干二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我看着嫂子那逐渐发黑的脸色,心道要糟。
刚想挣脱柳晴雪的手,过去帮大哥大嫂拿点年货。
左手刚一动弹。
柳晴雪反手扣死我的五指,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绞在一起。
她压根没打算放我走。
她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踩着高跟皮靴,拉着我主动迎了上去。
“嫂子,一路上堵车了吧?辛苦了。”
柳晴雪走到柳寒霜面前,声音软糯清甜。
她甚至还体贴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想去接柳寒霜手里的皮包。
这声“嫂子”喊得那叫一个脆生。
听得我后脖颈子直冒冷汗,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俩人可是货真价实的亲姐妹啊!
在海城的时候,这位投行女魔头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别人。
现在到了我们老陆家的地盘,她倒是演起乖巧弟妹的戏码了。
柳寒霜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那双和柳晴雪有三分相似的桃花眼里,全是被雷劈了的错愕。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亲妹妹了。
从小到大,这丫头就是个护食又偏执的主儿,什么时候学会这套温良恭俭让的做派了?
“不辛苦。”
柳寒霜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她没让柳晴雪接东西,直接把包塞进旁边的陆宇怀里。
“晴雪啊,你这融入环境的速度挺快啊。”
柳寒霜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敲打。
“连‘嫂子’都叫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已经进门了呢。”
柳晴雪眼波流转,桃花眼里满是坦荡的笑意。
“早晚的事。”
她微微偏头,大半个身子贴在我的胳膊上。
“陆辰哥哥说,这次回来就是让全村人都认认脸,绝了那些没必要的念想。”
我浑身一僵。
老天爷作证,我绝对没说过这种话!
我只求能全须全尾地活过这个春节,哪敢有这种昭告天下的野心。
大妈们这时候也凑了过来。
“哎呀,寒霜啊,你妹妹这条件真是没得挑。”
大姑拉着柳寒霜的手,一个劲儿地夸赞。
“咱们老陆家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一对仙女似的姐妹花全进门了。”
柳寒霜只能干笑着附和。
那张温婉的脸上,硬生生憋出了一丝内伤的痕迹。
杀猪饭的流水席很快开场。
村委会广场上肉香四溢,大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柴火烧得劈啪作响。
长辈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我吃到一半,觉得嗓子有点干。
起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两瓶大瓶的果粒橙。
刚付完钱,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出来。
一道人影突然从旁边闪出。
一把拽住我的羽绒服袖子,直接把我拖到了小卖部后墙的视线死角。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饮料差点掉在地上。
定睛一看。
大嫂柳寒霜正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嫂子,你这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
我拍着胸口,赶紧把两瓶饮料护好。
柳寒霜气得胸口起伏。
“陆辰,你看看她那副招摇过市的样子!”
她压低嗓门,伸手指着广场主桌的方向。
那边,柳晴雪正端着茶水,优雅地跟村长碰杯。
在一群穿着花棉袄的村民中间,她那身高定大衣扎眼到了极点。
偏偏大伙儿还都供着她,连平时最挑剔的二大爷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长这么大,连我妈都没见她笑得这么甜过!”
柳寒霜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你倒是管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媳妇啊!”
“她跑到咱们家来发红包、撒钞票,把我这个长媳的风头全抢光了,你哥在旁边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靠在红砖墙上,满脸全是苦笑。
管她?
嫂子,您真是太高看我了。
我这会儿要是指着她的鼻子说一句重话。
明天的海城湾里,就得多一个灌满水泥的沉尸铁桶。
“嫂子,你就担待点吧。”
我压低声音,做贼心虚地往四周看了看。
“她这人脑回路跟正常人不一样。”
“她不是想抢你风头,她就是想用这招,把村里那些有可能给我介绍相亲对象的大妈,全部收买。”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在圈地盘呢,用钱把我的社交圈焊死。”
柳寒霜愣住了。
她消化了几秒钟,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深深的同情。
“我就知道,这疯丫头的占有欲还是这么离谱。”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沉重。
“弟啊,你这辈子算是栽得明明白白了。自求多福吧。”
我端着果粒橙回到座位。
柳晴雪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视线在我刚才被柳寒霜拽过的袖口上停留了两秒。
她没发作,只是拿过桌上的纸巾。
慢条斯理地抓过我的手,帮我擦了擦指节上的冷气。
“买个饮料去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被哪家姑娘拐跑了呢。”
她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若有似无的警告。
这杀猪饭一直吃到了晚上九点多。
除夕夜的守岁环节,在老家破旧的堂屋里拉开帷幕。
老旧的显像管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的声音开得很大。
我跟陆宇坐在长条板凳上嗑瓜子。
柳晴雪就贴在我旁边坐着。
哪怕屋子里烧着炭炉子,她那只手也死死扣着我的五指,藏在羽绒服的下摆里。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听着长辈们聊天,偶尔乖巧地点头回应。
到了后半夜,电视里的钟声敲响。
长辈们熬不住,纷纷回房休息。
我牵着她,回了老头子专门给我腾出来的那间东厢房。
屋子里冷得像个冰窖,只有一床厚重的大棉被。
她连外衣都没脱,直接钻进被窝。
手脚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在我的身上。
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睡得倒踏实。
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听着外面的北风呼啸,脑子里全是被她拿捏的憋屈和一丝诡异的甜蜜。
大年初一。
冬日的早晨天亮得晚,窗户纸上透着微弱的青白色光线。
我正做着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座纯金打造的笼子里。
天还没亮透。
老家的土院子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巨大动静。
这劈里啪啦的响声,直接把我的梦境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