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解肉块的纹理,和切断人体关节的筋膜,其实发力的角度是一样的。”
“陆辰哥哥。”
她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轻声呢喃。
“你猜,你在外面躲着我的那三年。”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拿着刀,演练过多少遍?”
这几句轻飘飘的低语,顺着初一早晨的寒风,直直钻进我的耳朵眼。
我盯着她手里那把沾着肉沫的剔骨尖刀。
刀刃在冬日阳光下晃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头皮上那一圈神经突突地跳,喉结卡在脖子中央,半天没敢咽唾沫。
这叫什么?
这叫物理意义上的杀鸡儆猴!
我敢打赌,我要是现在敢说半个不字,这把尖刀下一秒就能顺着我的关节筋膜划过去。
让我亲身体验一下她脑子里演练了三年的实操成果。
“这……这刀工挺好,没白练。”
我扯着僵硬的嘴角,强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双手老老实实地揣在羽绒服的衣兜里,连动都不敢动。
“不过咱家现在是法治社会,杀猪这种粗活,以后还是交给村里的大爷干就行。”
柳晴雪看着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手腕一转。
“当啷”一声。
那把让人胆寒的剔骨尖刀被她随手扔回了实木案板上。
刀把在木板上弹了两下,稳稳停住。
她转过身,扯掉手上那双沾满油星的红橡胶手套。
丢进旁边的空塑料盆里。
就着旁边水龙头里接出来的井水,慢条斯理地冲洗着白皙的指节。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
“逗你的,胆小鬼。”
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随手抽过旁边的一条干净毛巾,一点点擦干手背。
“这种分解猪肉的手法,我当然不可能真去拿人做实验。”
“那你这刀法是怎么回事?”
我凑近了半步,指着案板上那堆切得整整齐齐的肉丁。
“村里干了十几年屠户的老李头,刚才看你的眼神都快冒绿光了。”
“他甚至想收你当关门弟子。”
柳晴雪擦干了手,把毛巾搭在旁边的竹竿上。
她偏过头,清澈的桃花眼看着我。
“买书看的。”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买书?”我愣住了。
“对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定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决定跟你回老家过年的那天晚上,我让秘书连夜去了趟本市最大的书店。”
“搬空了他们整个农业和民俗分类的书架。”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买那些干什么?”
“背。”
她红唇微启,吐出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字。
“从《北方农村红白喜事习俗全书》,到《家猪屠宰与部位分解图解》。”
“还有《常见农作物病虫害防治》。”
她一口气报出了好几个听名字就让人发困的书名。
“整整六十二本书。”
柳晴雪抬起手,帮我理了理羽绒服被风吹翻的领子。
“我花了三个通宵,把里面的重点内容全部印在脑子里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
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绝伦的画面。
堂堂致远投行的执行总裁。
手里捏着上百亿的并购案不看,大半夜不睡觉。
穿着真丝睡裙坐在大平层的书房里。
挑灯夜读《母猪的产后护理》?
“你图什么啊?”
我声音哑了,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胀。
“你这时间都是按秒算钱的,你跑去背这些养猪种地的玩意儿?”
“你要是想讨好我爸,直接给他买两箱茅台,他能把你供在堂屋正中间。”
“犯得着在这冰天雪地里,亲手去捏油腻腻的肠衣吗?”
柳晴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
陆建国正被一群大爷围着,抽着烟,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村里那些大妈们,还在对着我们这边指指点点,满眼都是赞许。
她收回视线。
伸手抓住我的衣袖,指尖带着刚洗过冷水的凉意。
一点一点,顺着我的手腕滑下去,挤进我的指缝。
十指交叉,扣得死紧。
“茅台只能买来客气。”
她仰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毫不掩饰的执拗。
“但我亲自站在这案板前面,干了这农家活。”
“他们才会真的觉得,我是你们家过日子的人。”
她手指用力,把我往她身前拉了拉。
“我图你爸妈喜欢我。”
“我图你们村里的街坊四邻挑不出我的毛病。”
“我图这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准我是你陆辰的媳妇。”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上面还留着点没洗干净的肉腥味。
“刚才摸那些大肠的时候,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但我不能吐。”
她盯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必须是完美的,必须挑不出一点错处。”
“只有这样,他们才没有理由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你只能是我的。”
这番话说得毫无保留。
字字句句,全是她深埋在骨子里的恐慌和没有退路的偏执。
我看着她沾了一点泥灰的白毛衣领口。
又看了看她那双因为刚洗过冷水而微微泛红的手。
心底那道防线,在一瞬间彻底塌了。
这就是她爱人的方式。
笨拙,极端,不留余地。
她把所有的聪明才智和资本手腕,全砸在了怎么融入我的生活上。
哪怕是去背那些她一辈子都用不上的养猪指南。
只要能圈住我,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旱烟味的冷空气。
用力反握住她的手。
不管周围还有多少双村里大妈的眼睛在盯着。
我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张开双臂。
就算她身上现在还带着生肉的腥味。
就算我这身羽绒服会沾上案板上的油星。
我只想狠狠把这个疯女人揉进怀里。
告诉她,不用背那些破书,这辈子也没人能把我们俩拆开。
就在我的手臂刚刚碰到她的后背。
两个人胸膛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公分。
气氛烘托到了顶点,我连表白的话都滚到了舌尖上。
“陆辰哥。”
一道娇滴滴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案板侧后方响起。
这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把剪刀,咔嚓一下剪断了空气里刚刚拉满的粉红泡泡。
我动作一僵,手臂悬在柳晴雪的后腰处。
慢慢转过头。
案板旁边的水泥柱子后头,走出来一个年轻女孩。
穿着一件崭新的红底碎花小棉袄,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
脸颊被冬天的冷风吹得红扑扑的,透着股乡下姑娘特有的水灵。
这女孩我认识。
是村长家的老幺,刚在县城读完中专回来的村花,李秀秀。
李秀秀手里死死捏着一个旧得发黄的硬面抄笔记本。
她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眼神时不时地往我脸上瞟,压根没看旁边站着的柳晴雪。
“陆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