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足够清晰。
“三年前我跑了,是因为我怂。”
“我不知道她那层冷冰冰的壳子底下,藏着那么多没愈合的伤口。”
老头子看着我,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敲击。
他那双布满沧桑的眼睛里,透着审视,也透着一位父亲的痛楚。
“您说她的爱是枷锁,会把人勒死。”
我扯了扯嘴角,脑子里闪过这段时间鸡飞狗跳的日常。
“这话说得没错。她连我去楼下买包烟,都得在手机上盯着定位红点移动。”
“别人多看我一眼,她恨不得当场把人家的眼珠子挖出来。”
“她甚至大半夜拿着红绳,把我们俩的手腕死死绑在一起才敢闭眼睡觉。”
我说着这些在外人听来毛骨悚然的操作。
语气里却透着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和纵容。
“这要是换个正常人,早吓跑了。”
我看着柳正那张越来越紧绷的脸,话锋一转。
“但我没跑。我不仅没跑,我还主动把手机定位二十四小时对她开放。”
“她要绑红绳,我就自己伸出手腕让她打死结。”
柳正猛地直起身子。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错愕。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着颤。
“你难道就不觉得压抑?不觉得像是在坐牢?”
“坐牢管饭吗?”
我笑了,这回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
“叔叔,您可能不知道,她这人护食护得有多霸道。”
“我在公司被高管排挤,她直接砸钱买断热搜,给我铺了一条康庄大道。”
“别人拿支票砸我的脸,她二话不说,当场把人家的家族企业做空到破产。”
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脏跳得踏实而有力。
“她用最笨拙、最不讲理的方式,把她能给的全部身家性命,全堆在了我一个人面前。”
“她怕我跑,我就干脆把退路全炸了。”
“既然她病了,那我就当她的药引子。”
书房里的空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凝滞。
沉香的烟气在半空中袅袅升起。
柳正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我把这些细节一点点剖开。
“您问我三年后、五年后能不能忍受?”
我站直了身子,收起脸上的笑意,郑重其事地看着眼前这位严厉的父亲。
“我不用忍受。”
“因为这碗软饭,我吃上瘾了。”
这大逆不道的话,我说的理直气壮。
“她心底那个黑洞,是被抛弃的恐慌砸出来的。”
“别人填不满,我也不会让别人去填。”
我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钉在书房的青砖地上。
“我就用一辈子的偏爱,去把那个洞堵得严严实实。”
“她要查岗,我给她直播。她要安全感,我就把命全交到她手里。”
老头子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我很久。
久到墙上那座老式挂钟,足足走了上百下。
他缓缓抬起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粗糙的指腹在眼角用力抹了一把,带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湿润。
“好小子。”
柳正的声音彻底哑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释然。
“你这脸皮的厚度,还有这股混不吝的劲儿。”
“配我们家晴雪,算是对上卯了。”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好,脸上那股刻板的学究气散得干干净净。
眼眶湿润,却冲我露出了一个真真切切的笑。
这是岳父看女婿的笑。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视,只剩下长辈的托付。
“这丫头交给你,我这把老骨头,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后背的冷汗早干了,这会儿只觉得浑身通透。
“爸,您放心。”
我顺杆爬的本事从来没输过,直接打蛇随棍上,改了口。
“以后我们逢年过节,准提着东西来看您。”
“一边去,谁是你爸!”
老头子笑骂了一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这是男人之间,关于责任的交接仪式。
“下楼吧。”
柳正背着手,往书房门外走去。
“再不下去,那疯丫头估计得把一楼的承重墙给拆了。”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跟在老头子身后。
书房的实木大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灯光倾泻进来,驱散了屋里的阴暗。
顺着木制楼梯往下走。
我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楼客厅中央的柳晴雪。
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玻璃水杯,指关节捏得发白。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和杀气。
这架势,活像个随时准备冲上楼抢人的女土匪。
但在看到我和柳正有说有笑走下来的那一刻。
她愣住了。
手里的水杯在半空中晃了一下,水波在杯壁上剧烈荡漾。
她红唇微张,一副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们俩。
“怎么?不认识你爹了?”
柳正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女大不中留,胳膊肘往外拐的讨债鬼。”
老头子虽然在骂,但语气里的宠溺却根本藏不住。
我走到柳晴雪身边。
顺手拿走她手里那个快被捏碎的水杯,搁在茶几上。
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没事了,考核通过。”
我低头凑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显摆。
“老头子被我拿捏得死死的。”
柳晴雪僵硬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她眼底的防备像潮水一样褪去,桃花眼弯成了一道好看的月牙。
手在底下悄悄捏了捏我的腰间软肉,带着点娇嗔。
就在这温馨和谐、父慈子孝的感人时刻。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温情脉脉。
林婉坐在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看了看满脸堆笑的柳正,又看了看搂在一起的我们俩。
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喜剧。
“老柳,你就这么被这小子忽悠瘸了?”
林婉冷哼一声,高跟鞋在名贵地毯上踩出一声闷响。
她那股商界铁娘子的霸气瞬间散发出来,压得客厅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她弯下腰,从大理石茶几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手指一挑,抽出里面一份厚厚的文件。
手腕用力一甩,直接把文件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纸张滑出一道弧线,停在我的面前。
封面上几个加粗的黑体大字,刺眼得要命。
《婚前财产隔离协议》。
两人相视一笑,推开书房门走下楼。
林婉看着有说有笑的翁婿俩,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
她冷哼一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上。
“别以为过了老柳这关就万事大吉了。”
林婉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抱胸,那双凌厉的丹凤眼死死盯着我。
“陆辰。”
她红唇微启,语气冰冷,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把这份协议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