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渺站在原地，薄纱底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石不破那番话说完之后，荒原上安静了好几息。铁横山扛着铁棍站在坑洞边上，看看云渺渺又看看石不破，脸上的横肉拧了拧，忽然咧嘴笑了：“我就说嘛，昨晚我旧力域的灵气节点谁动的？闹了半天是你云渺渺自己埋锚的时候把我那边的节点带歪了。”
云渺渺没理他。她盯着石不破看了三息，又偏头看了林渊一眼，忽然把薄纱一扯，扔在地上。
“行。看出来了。”她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轻不飘，硬邦邦的，“我埋了三个空间锚，打算趁你下通道的时候把你困在底下。困住你之后通道控制权落我手里，资源分配我空痕域说了算。石不破你昨晚蹲旁边啃饼——我当你就是个凑数的老头，没拿你当回事。我认栽。”
她嘴上说认栽，但手上没停。话音没落，两只袖口同时一抖，六道暗白色丝线从袖中激射而出，贴地往六个方向蹿。其中三道直奔林渊脚底下的地面，另外三道绕了个弧线往通道口边上扫。
林渊太虚剑往地上一插：“孙不二！”
孙不二已经动了。旧杖往地上一戳，太虚剑术的旧纹朝通道口方向铺过去，三道暗白丝线撞在旧纹节点阵上“嗤”地冒了股白烟，没穿过去。孙不二一边补节点一边骂：“又是这套！云渺渺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新鲜的来了。”云渺渺冷笑一声，整个人忽然往下一蹲，双掌往地面一拍。整片荒原东边的地面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暗白色纹路，跟蛛网似的从她脚底下往四面八方铺开——她昨晚埋的不止三个空间锚，整片东边帐篷区底下全是她提前铺好的空痕域阵纹。
“我空痕域十几号人昨晚拆帐篷的时候一人往脚底下拍了一张阵纹。”云渺渺站起来，暗白色的光从地面往她身上涌，“林渊，你剑再快，你砍得完十几张阵纹同时爆开？”
林渊盯着地面上正在快速亮起的暗白纹路，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往地上一按。指针“嗡”地一声转了大半圈，在荒原东边偏北的位置顿了一下，又往南偏了偏，最后停在一个极刁钻的角度——东北方向偏南十五度。
“陈远！”
陈远趴在旁边石头上，旧杖上的记录纹路已经探进地面两寸深：“记到了！她布阵的时候东边帐篷区底下有十七张阵纹，但东北角那三张是昨晚后半夜才埋的，跟前面十四张的走向差了两度！那三张是独立引爆的！”
林渊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孙不二！东北角！”
孙不二拖着旧杖就往东北方向跑：“谢承渊！你替我堵着中间那段！”
谢承渊没说话，暗灰色旧剑横着一斩，完整的太虚剑术传承剑纹铺出去一道半丈高的墙，把云渺渺东北角三张阵纹跟中间十四张隔开了。云渺渺脸色变了变，两手一合，那十四张阵纹同时亮到极致，准备爆开——
“石不破！”
石不破蹲在旁边，袋子往地上一搁，从里面摸出块石头。
不是封印碎片。是他第一天进仙王域的时候在入口捡的那把碎石里最早的一块，棱角分明，巴掌大小，跟了他整卷的旧石头。老头把石头在手里颠了颠，忽然站起来，抡圆了胳膊朝东北角那三张阵纹的中间砸过去。
石头脱手的时候带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不是仙力，不是罡气，就是一股子“扔了几十万年石头”的手感。石头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砸在东北角三张阵纹正中间那张的阵眼上，砸得暗白纹路“咔”地裂了一道缝。
三张阵纹同时哑火了。
云渺渺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我阵眼的位置——”
“你埋的时候我蹲在旁边看呢。”石不破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说了，你埋锚的姿势太丑，第一根偏了半尺。你后面那三张阵纹倒是没偏，但你阵眼埋得太浅了，拿脚踩两下就露出来。我昨晚趁你回去喝茶的时候过去踩了两脚。”
云渺渺的脸彻底沉了。她两手一收，剩下十四张阵纹同时炸开，暗白色的空间裂隙从地面往上蹿，整片荒原东边的空间被撕得稀碎。但她炸的是自己脚底下的阵纹——裂隙没往林渊那边去，反而把空痕域自己那十几号人全裹了进去。
“云渺渺你疯了！”铁横山抡着铁棍往后退，旧力域的人也跟着往西边撤。
云渺渺裹着裂隙往后退了三丈，退到通道口侧面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带着那团暗白裂隙直奔周幼薇。周幼薇蹲在通道口边上刚把陶罐抱起来，看见裂隙冲过来往旁边一滚，但裂隙铺得太快，她滚出去两步就被一道空间裂缝拦住了退路。
“周幼薇！”孙不二在东北角喊了一嗓子，往回跑来不及了。
云渺渺从裂隙里现出身形，一掌朝周幼薇头顶拍下去。她算得很准——周幼薇是林渊这边最弱的一个，拿住周幼薇，林渊投鼠忌器，至少能换条退路。
她的掌拍到一半，侧面飞过来一块石头。
还是石不破扔的那块。老头砸完了东北角三张阵纹之后石头掉在地上，他溜达过去捡起来，正好看见云渺渺冲周幼薇动手，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又甩了出去。石头在空中翻着跟头，精准地砸在云渺渺拍下去那只手的肘弯上。
“啪！”
云渺渺肘弯一麻，掌拍歪了半尺，从周幼薇头顶擦过去，拍在地上炸了个坑。周幼薇趁机抱着陶罐往后滚了两圈，孙不二已经赶回来了，旧杖往地上一戳，旧纹节点阵把周幼薇圈在里面。
云渺渺捂着手肘往后退了两步，牙咬得咯吱响：“一个破老头拿块破石头——”
她话没说完，石不破已经溜达到她面前了。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袋子里又摸出三块碎石，左右手各攥着，嘴里还叼着一块，含含糊糊地说：“你说谁是破老头？”
云渺渺没把他当回事，抬手又是一道空间裂隙削过去。石不破往左一扭躲开了，顺手甩出右手那块碎石，砸在云渺渺膝盖弯上。云渺渺腿一软单膝跪地，左手撑地想起来，石不破嘴里那块碎石“呸”地吐出来，正砸在她左手手背上。她右手刚抬起来，石不破左手那块碎石又到了，砸在右手手腕上。
三块碎石，三个地方，砸得都不重，但每一块都砸在关节上，每砸一下云渺渺就少一分力气。
“你——”云渺渺跪在地上瞪着石不破，“你到底是什么人？”
石不破蹲下来，从地上把那块最早扔出去又捡回来的旧石头拾起来，在手里颠了颠：“仙王域老住户。第一天就跟你说过了。”他拿石头指了指云渺渺，“你空痕域那套空间裂隙我看了三天了。你削裂隙之前要蓄力半息，蓄力的时候左手小指会抖。你那三个空间锚埋的时候偏了半尺是因为你挖坑的时候拿左手铲土，你左手不稳。”
云渺渺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把嘴闭上了。
林渊从旁边走过来，太虚剑往地上一插，看了云渺渺一眼，又看了石不破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他把天命罗盘从袖子里掏出来往石不破方向一照——指针没疯转，没竖起来，安安稳稳地转了一圈，停在石不破的方向上，针尖亮着一点极稳的光。
确认型。石不破这回没“不在天机之内”了，罗盘认他了。
“云渺渺。”林渊把罗盘收回去，蹲下来跟她平视，“你埋锚困我，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你刚才冲周幼薇动手——这是第二回了。昨天拿丝线偷袭她，今天拿裂隙追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边的人好欺负？”
云渺渺偏过头去没看他。
“三个条件。”林渊站起来，太虚剑往肩上一搁，“第一，你空痕域从资源分配里退出来，跟暖金域一样，拿封印碎片回去研究，别的边角料不拿。第二，你那十几号人的阵纹全给我拆干净，拆完了让陈远验一遍。第三——”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云渺渺，“你空痕域往后在仙界五方共议里还有一票，但这一票你投之前得先问过我。”
云渺渺猛地抬头：“你这不是把我空痕域当附庸——”
“你偷袭我的人两回。”林渊打断她，“我没把你空痕域从五方里踢出去已经算厚道了。你认不认？”
云渺渺盯着他看了很久。荒原东边的裂隙慢慢散干净了，空痕域那十几号人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地站在远处不敢过来。铁横山在西边扛着铁棍看热闹，秦无咎在北边笑呵呵地落了一颗棋子。
“认。”云渺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林渊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土：“认了就行。你空痕域的人往后老实点，我亏待不了你们。但你再动我这边的人——”他偏头看了一眼石不破，“老头石头管够。”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嘿嘿笑了两声。
云渺渺站起来，薄纱也不捡了，转身往空痕域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偏头看了石不破一眼：“你那块石头——最早扔出来的那块，是仙王域入口底下捡的？”
石不破把石头揣回袋子里：“怎么了？”
云渺渺摇了摇头，没再多说，带着空痕域的人走了。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把罗盘掏出来看了一眼。指针在云渺渺的方向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偏转，指向了通道口。指得很稳。
“陈远。”林渊把罗盘收回去，“把云渺渺那十几张阵纹的残留痕迹扫一遍，确认全拆了。石不破，袋子收好，明天还得下去堵路。”
石不破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袋子里摸出那块旧石头对着光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这石头……”
“怎么了？”林渊偏头看他。
石不破翻过石头看了一眼背面，老脸上的表情变了变。石头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极细的纹路，跟底下那些暗红纹路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灰白色的。
“昨天还没有的。”石不破把石头塞回袋子，脸色不太好看，“今天砸了三回，砸出纹路来了。”
林渊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两息。
“明天堵路的时候，”他把太虚剑往肩上一搁，“你多带几块石头。”
石不破把袋子扎紧，点了点头，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