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一闪,剑出如风——
慕容家剑法,以快见长。一剑三变,虚实相生,剑尖抖出七朵剑花,每一朵都指向君乾要害,真假难辨。
这是试探。
君乾没有动。
七朵剑花在他眼前炸开,最近的一朵距他咽喉不过三寸——然后他的身体微微一侧,像是被风吹动了一片叶子,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所有剑花。
没有闪避的痕迹,没有格挡的动作,他只是刚好不在那里。
慕容复的瞳孔骤缩。
他继续出剑——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先天巅峰的恐怖威压,剑气纵横,演武场上的石砖被剑气切出数十道裂缝。
但君乾始终不拔剑,只用步法闪避——逍遥御风,身形如烟似雾,慕容复的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这不是躲——是碾压级别的差距。
他甚至有余力观察慕容复的剑法路数——慕容家剑法脱胎于斗转星移的借力理念,走的是以快打快、以变应变的路子。招式精妙,变化多端,但根基浅了——先天巅峰的修为撑不起这套剑法应有的厚度。
就像一把好刀,握刀的人力气不够。
慕容复连出三十余剑,一剑未中。
他停了下来,剑尖微垂,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是累的——是心惊的。
你不拔剑?他的声音微沉。
拔了就没法切磋了。君乾说,宗师对先天,差距太大。我若出剑,你接不住。
这话不好听,但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深吸一口气,将剑收入鞘中——不是放弃,是换路。
双手抬起,掌心相对,一股旋转的力量在他掌心凝聚——
斗转星移。
慕容家的至高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天下任何招式打过来,都能借力反弹,将对手的攻击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君乾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微点——
少商剑。
一缕金色剑气从指尖射出,凌厉至极,直取慕容复面门——
慕容复双掌一合,那股旋转之力骤然暴涨——
斗转星移·借力!
金色剑气撞上旋转之力,被牵引着偏转方向——但只偏转了一瞬,便被宗师真气的恐怖威压硬生生压回原路,穿透了旋转之力,从慕容复掌侧掠过,削掉了他一截袖口。
慕容复的脸色变了。
斗转星移对先天巅峰以下的对手几乎是克星——但面对宗师级真气催动的六脉神剑,他的根本承受不住那个量级的力量。就像用一张网去接一块巨石——网再精妙,石头太重也是接不住的。
再来。慕容复咬牙,双掌连催斗转星移,旋转之力层层叠加——
君乾右手一转,五指微张——
六脉齐发。
六道金色剑气同时射出,分取六个方位——慕容复的斗转星移只能同时借一两道力量,六道齐来,他的旋转之力瞬间被撕裂。
六道剑气从他身侧掠过,最近的一道距他耳垂不过半寸。
他的发髻被剑气削断,长发散落肩头。
慕容复僵在原地。
六道剑气过后,他浑身毫发无伤——但胜负已分。
如果君乾要他死,他已经死了六次。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
慕容家的四名家将面色铁青,阿朱和阿碧紧抿嘴唇,连鸠摩智都微微坐直了身子——上次在天龙寺他是败了,但那是一对一的战斗,六脉齐发对斗转星移的碾压,比他想象中还要彻底。
慕容复的长发披散,剑已归鞘,站在场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宗师……他低声说,目光中有不甘,有震撼,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总有一天,我也要到那一步。
他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朝君乾拱手:君驸马,承教了。
慕容公子底子不差,君乾说,斗转星移的路子是对的——借力打力,以柔克刚。但你的修为撑不起这套功夫的极限。先天巅峰到宗师之间,不是量的积累,是质的飞跃。
如何飞跃?
找到你自己的。君乾说,功法是路,修为是脚,道是方向。你有路有脚,但方向还不够清晰。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
午后,慕容复亲自带君乾前往还施水阁。
燕子坞东北角,一座三层石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铁门上三把铜锁,慕容复逐一打开。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书墨气扑面而来。
还施水阁。
楼中三层,每层数十个檀木书架,架上整齐排列着无数卷轴和册子。书架之间悬挂铜铃,每一个铜铃对应一个区域,铃上刻着门派名称。
三百余种天下武学,尽在此处。但?最顶级的绝学大多没有或只有残谱?。??
君乾站在门厅中央,环顾四周——
随意看。慕容复说,只有一条规矩——不可带走,不可抄录。
明白。
鸠摩智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二层翻阅一部内功心法,见君乾上来,微微点头,便又低头继续研读——两人目的不同,互不干扰。
君乾从一层开始。
他没有逐本细读——那样看上三年也看不完。他的方式是。
取一卷,翻几页,看路数——脑中自动拆解推演,将这门武学的运行路径、核心逻辑、优缺点尽数吸收——然后放回,取下一卷。
像翻画册一样快,但每一页都没有浪费。
少林拳法——刚猛有余,灵变不足。根基在罗汉伏魔功,招式是外延。
龙城剑法——以柔克刚,后发制人。
……
一卷又一卷,一层又一层。
君乾疯狂吸纳,将每一种武学的路径与自身已有的四条路径对照——有的能对上,有的对不上,对不上的也不强求,只是作为存入识海。
就像枯荣大师说的——他不需要临摹这些画,只需要看它们的笔法和用色之道。
——
三天。
君乾在还施水阁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不知疲倦地吸收运转,将三百余种武学的路径全部拆解吸收——不是学会,而是。
他见过天下武学的千姿百态之后,反而更加确信一件事——
所有的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刚也好,柔也好,快也好,慢也好,借力也好,发力也好——本质都是在调动体内真气,以不同的方式向外释放。区别只在于怎么调怎么放。
而他的路——北冥神功的加上六脉神剑的,加上火焰刀的加上枯荣禅功的——四者交汇之处,是一个更本质的东西。
不是怎么调,不是怎么放——而是调与放之间的那个转折。
纳与放之间,枯与荣之间,凝与化之间——转折的那一瞬,才是大宗师的门。
他隐约摸到了门框。
但还没摸到门把手。
——
第四日,君乾走出还施水阁。
慕容复在阁外等着,身旁站着阿朱,手里捧着一盏茶。
君驸马,可有收获?
不少。君乾说,慕容家搜罗天下武学,功莫大焉。这些武学在还施水阁里是死的,但看了之后,在我脑子里就活了。多谢慕容公子慷慨。
慕容复微微一笑——他看得出来,君乾说的是真心话。此人确实是武痴,与鸠摩智一样,对武学的痴迷超越了对权谋的热衷。
但这也意味着——此人不会成为他复国路上的助力。
一个武痴,不会为他所用。
不过,不为敌已是上策。
君驸马不必客气。慕容复说,还施水阁的大门,随时为君驸马敞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阿朱身上,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君掌门此番远行,身边未带随从,行动不便。阿朱是我身边最得力之人,精于易容化妆、机变应对——我让她随君掌门出行,权作侍女,也好有个照应。
阿朱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盈盈地朝君乾行了一礼:阿朱见过公子。
她脸上笑着,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被送做侍女,意味着她在慕容复心中不过是一件礼物。但她在慕容家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安排。
君乾看了慕容复一眼。
此人确实善于交际——送一个侍女,既示了好,又不伤筋骨。阿朱在他身边是得力助手,但不是不可替代的人,拿来做人情刚刚好。
但他也没有拒绝。
阿朱精于易容和机变,确实有用。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一件事,慕容复不知道。
多谢慕容公子。君乾说,阿朱姑娘,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阿朱微微抬头:公子请说。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阿朱的笑容微微一僵。
我……自幼在慕容家长大,不知亲生父母是谁。
你父亲,君乾看着她,平静地说,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空气忽然凝滞了。
阿朱呆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茫然。
段……段正淳?
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君乾说,你母亲姓阮,是他早年的情人。你出生后不久便被送走,辗转到了慕容家。
阿朱的嘴唇微微发抖,眼眶渐渐泛红——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孤儿,在慕容家虽受照顾,但的身份始终如一根刺扎在心里。她不是没有想过亲生父母,只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