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段正淳做什么?
这不关你的事。李青萝冷声道,你把段正淳带过来见我,琅嬛玉洞任你进出。做不到,就请回。
君乾看着李青萝眼中的复杂神色,心中了然——段正淳的多情债,又添一笔。
他说,我答应你。
李青萝微微一愣——她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就这么答应了?
段正淳我本来也要去找他,顺路的事。君乾说,但我也有条件——我进琅嬛玉洞的时候,不许任何人打扰。
可以。
——
曼陀山庄后山,一条石径穿过密林,尽头是一面石壁。李青萝伸手按在石壁上某个位置,轰然一声,石壁裂开一条缝,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进去吧。李青萝说,里面灰尘大,别弄脏了那些书。
君乾走进石窟。
阿朱想跟进去,被李青萝拦住了——你在外面等着。
阿朱看了君乾一眼,君乾微微点头,她只好作罢。
石窟不大,但足够深。洞壁上凿出一排排石龛,龛中放着竹简、帛书、羊皮卷,密密麻麻,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深处。
洞中央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特制的,据说能燃百年不灭。
君乾从最外层开始扫视。
与还施水阁不同,琅嬛玉洞收藏的确实是内功心法为主——少林内功、丐帮内功……还有许多他闻所未闻的古老功法,有些甚至连门派名字都已经失传。
其中一个石龛里,他看到了一卷熟悉的帛书——
小无相功。
逍遥派上乘内功,以无形无相的内力催动天下任何功法,形似而实非。鸠摩智曾以此功催动少林七十二绝技,虽只有原版七成威力,却已足以横行天下。
帛书上的心法口诀是后面抄录——比鸠摩智所掌握的版本较为完善,还有一些鸠摩智自己也未曾领悟的精微之处。原稿似乎也要找李秋水才可学得。君乾将小无相功的完整路径吸纳,与已有的四条路径对照——小无相功的无形无相鉴字诀有某种暗合之处,但层次差了一截。小无相功是,而非——模仿是形似,映照是神似。
他继续往深处走。
石窟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石龛里,他发现了一卷发黄的羊皮卷。
羊皮卷上没有标题,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笔迹苍劲古拙。他展开一看——
不是功法。
是一篇介绍。
天鉴神功者,逍遥子晚年所悟,是逍遥派最上层的武学,刻在三百六十面铜镜上,据传有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凌波微步、小无相功都是其中的一种。以身为鉴,映照万物。
君乾的手微微发紧。
天鉴神功——原稿不在琅嬛玉洞,应该在西夏王宫密室。
这里只有一篇概要介绍。
但即便是概要,也足以让他心神震动——
纳而不化,化而不放,放而不凝,凝而不纳,四者循环,鉴在其中。
君乾将天鉴神功的概要吸纳,与四条路径交叉推演——字诀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但缺少原稿中的关键心法,始终差了一层。
就像摸到了门把手,但门是锁着的——钥匙在西夏,在李秋水手中。
君乾合上羊皮卷,深吸一口气。
西夏,是下一站了。但不是现在——他还有事没做完。
——
从琅嬛玉洞出来时,天色已暗。
阿朱靠在石壁上等了一整天,见他出来,长出一口气:公子,你可算出来了——王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差点以为她要把我扔进花丛当肥料。
走吧。
两人回到正厅,李青萝还在等着。
看完了?
看完了。多谢王夫人。琅嬛玉洞是逍遥派的珍贵传承,我未带走任何典籍。
李青萝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她的注意力全在另一件事上,段正淳的事——
我记着呢。
王夫人遣走仆从后,在花厅中踱了许久。
君乾原本以为她要再提段正淳的事,不料她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成亲了没有?
君乾一愣:未曾。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又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复杂,宗师境界,二十岁……琅嬛玉洞数百本秘籍,你不过看了两三日便尽数通读,我曼陀山庄的女使说你翻书比翻脸还快,每本至多看一遍便能记下要诀——可是真的?
君乾道:过目不忘,倒是有的。
王夫人沉默了一阵。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忽然冷笑了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讨厌姓段的?又为何恨极了慕容家?
听过一些。
听过一些,那就听全了。她声音骤然冷厉,我那个好表姐,慕容博的夫人,当年与我有旧怨——她知我与段正淳的事情,常常暗讽于我,又纵容慕容复来曼陀山庄走动,明为走亲,实则是要借我女儿做慕容家的棋子。慕容氏满门心思只在那复国大业上,什么儿女情长,于他不过是棋盘上的子!
茶盏磕在桌上,声音清脆。
语嫣她天资聪颖,……偏偏对那慕容复痴心一片。她眼中闪过恨意与心疼交织的神色,我拦不住她念他,可我不能让她嫁进慕容家。
她站起身,直直看向我。
你的武功我见识过了。一招断十剑,连我山庄的剑阵都不堪一击。两三日读完琅嬛玉洞所有秘籍,连我母亲收藏的各派绝学你都能融会贯通——这份天赋,当世再找不出第二个。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又停了一瞬。
何况你生得……她轻咳一声,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一句话——我愿将语嫣许配于你。
君乾没想到她来得这样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王夫人却不容我犹豫,径直道:你不必现在应我。但你若将段正淳给我带过来——活着带过来——我便将语嫣嫁你,择日成亲。
她抬手止住我要说的话。
她嘴角微微一牵,像是终于把那个词说出了口。
我女儿配你,不委屈。
君乾沉吟片刻。王语嫣的心意自己清楚,她此刻满脑子还是慕容复,强扭的瓜不甜。但王夫人的提议也不无道理——与其让她去慕容家做一枚棋子,不如……
夫人,君乾开口,语嫣的心思您比我清楚。眼下她对慕容复尚有挂念,若强定婚约,于她于我都不公平。
王夫人眉头一竖,似要发作。
君乾抬手示意她听我说完:但我答应您一件事——若语嫣日后对我生出情意,我必不辜负。段正淳我一定给您带回来,这是我已经答应的事,不论婚约与否。
王夫人盯着君乾看了半晌。
你这人倒还算实诚。她慢慢坐回椅中,语气松了些许,不似段正淳那厮满嘴花言巧语……也罢,婚约之事暂不定,但你记着——把段正淳带回来,语嫣就是你的。
她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带人。办不到,我拆了你的骨头做花肥。
君乾拱手告辞。
君乾离开曼陀山庄时,身后只有阿朱一人。
临行前,李青萝在正厅说了一番话——你若将段正淳带回来,我便将语嫣嫁你,择日成亲。声音不大,但整座山庄都听得见。
王语嫣就站在屏风后面。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
君乾看到她时,她正攥着衣角,指尖发白,眼中却不是羞怯,而是一种近乎慌乱的执拗——
我不嫁。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对君乾说的,是对着她母亲的背影。
李青萝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你以为你还能嫁给慕容复?
表哥他——
他心里只有复国大业。李青萝打断她,你不过是他在姑苏时用来消遣的表妹罢了。
王语嫣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君乾看了她一眼,对李青萝说:婚约的事,不必急。她心里有人,强扭不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走出庄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王语嫣大概终于哭了出来。但那哭声里不是对他的不舍,而是对一个她从未真正走近过的人的执念。
慕容复。
君乾心里摇了摇头——那小子满脑子复国,身边放着这样一个女子不珍惜,迟早要后悔。
阿朱跟在身后,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地走着。
——
从曼陀山庄出来,两人沿运河北上。
阿朱问了一句:公子,我们往哪走?
先去一趟无锡。君乾说,听说那边的酒不错。
阿朱歪了歪头:公子好酒?
不好酒,好喝酒的人。
阿朱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