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林外三里，一条溪涧旁。
王语嫣跟着四大家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便暗了下来。邓百川寻了一处避风的凹地歇脚，打算等天亮再赶路。
王姑娘先歇歇，公冶乾递过水囊，明日我们便去寻公子的下落。
王语嫣接过水囊，默默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心里乱得很——表哥不知去向，母亲那边的婚约如鲠在喉，而杏子林中亲眼目睹的一切，更让她对江湖有了前所未有的认知。
那不是她书中读到的江湖——不是招式拆解、不是力道走向、不是破绽分析。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残酷的、人心的江湖。
邓大哥，她低声问，表哥……到底去哪了？
邓百川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阵异香忽然弥漫开来。
无色无形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涌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片凹地。邓百川面色骤变，猛然屏息，但已经迟了——
悲酥清风！
西夏一品堂的独门迷药，无色无嗅，中毒者全身酥软、不能动弹，偏偏意识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宰割，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邓百川第一个倒下，公冶乾紧随其后。包不同骂了半句西夏狗——便也瘫倒在地。风波恶拔刀砍出半招，刀脱手飞出，人便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王语嫣吓得脸色惨白，却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瘫在石头上，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黑暗中，十几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为首一人身材瘦长，面容阴鸷，穿着西夏武官服饰——努儿海，西夏一品堂副统领。
他环视倒地的五人，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慕容家的四个家将，一个都不少。
他走到王语嫣面前，俯身端详了一瞬，眼睛猛地一亮。
好标致的姑娘！他伸手捏住王语嫣的下巴，左右拨弄了两下，比咱们西夏的公主还美——带回去献给赫连大将军，定是大功一件！
王语嫣的眼中满是恐惧和屈辱，却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悲酥清风连牙关都锁住了。
带走！努儿海一挥手，四大家将绑了押回去，这姑娘——单独看管，别伤着脸！
——
同一时刻，杏子林中。
丐帮众人的欢呼声还没落尽，一阵异香忽然从四面八方涌来。
悲酥清风——！奚长老惨叫一声，是西夏一品堂！
但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倒下了。
三百余名丐帮弟子，连同在场的几位长老，片刻之间尽数瘫倒在地。只有智光大师和单正离得较远，勉强退到林外，但也中了少许迷药，步履蹒跚。
西夏一品堂的人马从杏子林四周涌出，少说五六十人，手持兵刃，将瘫倒的丐帮弟子一一捆缚。
为首一人身披道袍，身形高瘦，背负一柄阔剑——九翼道人，西夏一品堂登高手，轻功绝顶，擅长从高处突袭。他在林梢间几个起落，便将试图逃走的几名丐帮弟子一一截回。
赫连大将军有令——努儿海大步走入杏子林，朗声道，丐帮勾结契丹，图谋不轨，一品堂代天行道，尽数拿下！
——
两日后，无锡城外。
天宁寺本是江南名刹，香火鼎盛。但今夜，寺门紧闭，寺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尽是西夏武士——一品堂的人已将天宁寺占为据点。
三百余名丐帮弟子被囚禁在天宁寺后院的大殿中，手脚被缚，口被堵住，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像一堆待宰的牲口。几位长老被单独关押在偏殿，各有两名一品堂高手看守。
慕容家四大家将也被关在后院柴房，王语嫣则被关在寺中一间禅房里，门外有两名士兵守着。
天宁寺大殿侧厢，赫连铁树的临时帅帐。
努儿海跪在地上，正在汇报杏子林之行的战果。
大将军，丐帮群龙无首，三百余人尽数擒获。慕容家四大家将也在其中——不过慕容复本人不在。
赫连铁树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面色阴沉。
丐帮是中原武林最大的帮派，拿下他们，等于断了宋人在北方的一条臂膀。他沉吟道，不过……那个逍遥派掌门是怎么回事？
努儿海的脸上闪过一丝惧色：那人……功力深不可测。九翼道人推测——此人至少是宗师境。
宗师……赫连铁树浓眉紧锁，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挥手道：先不管此人。丐帮和慕容家的人关好，明日起分批押送西夏。至于那个姑娘——
王语嫣。努儿海道，属下已将她单独看管，容貌极美，大将军若不嫌弃——
献给皇太妃。赫连铁树打断他，皇太妃身边正缺一个通晓中原武学的女子，此人读遍天下武学典籍，正是皇太妃需要的人才。
努儿海一愣，随即躬身：属下明白。
——
同一时刻，天宁寺外半里处。
君乾站在一棵古树上，借着月色将寺内布局看得一清二楚。阿朱靠在他身旁，也朝寺内张望。
公子，守卫不少，至少八十人。阿朱低声道。
够看，不够打。君乾说。
他纵身而下，如一片落叶般无声落地。
——
寺内。
王语嫣坐在禅房的硬板床上，双手抱膝，缩在角落里。
她怕极了。
从曼陀山庄偷跑出来到现在，不过数日，她却经历了比过去十几年都多的风波——泼皮拦路、杏子林血案、被西夏人抓走、眼睁睁看着邓百川他们被打倒绑起来……
她读了一辈子的武学典籍，能分析天下所有门派的招式破绽，却在真正遇到危险时，连跑都跑不掉。
书上的东西救不了她。
门锁忽然一声轻响。
王语嫣猛然抬头——门开了，一袭青衫身影走了进来。
君乾。
你——王语嫣张了张嘴，你怎么进来的？
走着进来的。君乾说，门口两个人睡着了。
他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出去。
王语嫣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邓大哥他们还被关着……
我会救他们。君乾说，但你先出去。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看来，你那位邓大哥、包三哥——保护不了你。
这句话不重，但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王语嫣最痛的地方。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阿朱。她从院墙上翻进来，快步走到禅房门口，一把拉住王语嫣的手。
王姑娘，别犟了——阿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跟我们就跟我们，别再跑了。下次可没这么好运。
王语嫣咬着唇，红着眼眶，乖乖地被阿朱拉走了。
君乾没有跟着离开。
他转向后院大殿，推门而入——殿中守卫六人，来不及出声便被北冥真气震晕。他逐一解开丐帮弟子的束缚，又到偏殿解了长老们的穴道。
最后是柴房——邓百川四人。
绳索解开后，邓百川活动着手腕，面色复杂地看着君乾：阁下……又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君乾说，你们慕容家连自己的事都办不好——王姑娘也看不住，自己也被人一锅端了。
包不同张了张嘴，想说非也非也，但这次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只得黑着脸低头。
丐帮的人已经解了缚，你们自己看着撤。君乾说完转身便走，没有多留。
——
天宁寺正殿。
君乾穿过回廊，大步走向赫连铁树的临时指挥部。沿途守卫发现他时，他已经站在了正殿门口。
什么人——！
两柄长枪交叉挡住去路。
君乾抬手一拨，两柄长枪脱手飞出，两名守卫跌坐在地。他推门而入。
赫连铁树霍然起身，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粗犷，颌下虬髯如钢针，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西夏一品堂大将军，位高权重，手握西夏最精锐的武林力量。
但君乾看都没看他的刀，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你就是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的目光极为锐利，像两柄刀——但君乾坐在那里，像一根钉子，纹丝不动。
你是谁？
逍遥派掌门，君乾。君乾放下茶杯，我救了你抓的人，也打晕了你十几个守卫。你来找我算账也行，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赫连铁树浓眉一挑：什么提议？
带我去见你们西夏的皇太妃——李秋水。
帐中骤然安静。
赫连铁树的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面色却变得极为凝重。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这你不必管。君乾说，我只问你——带不带？
赫连铁树沉默良久。
皇太妃李秋水，这个名字在西夏是一大禁忌。她深居皇宫，极少露面，但一品堂上下都知道——大将军的真正主人，不是西夏皇帝，而是这位皇太妃。
你若敢骗我，赫连铁树终于开口，整个一品堂都不会放过你。
我不骗人。君乾说，但我要提醒你——你们的皇太妃，和我逍遥派有极深的渊源。带我去见她，对你只有好处。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一挥手：来人——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