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带着君乾穿过宫城,一路向东北方向行去。
越走越偏僻,过了御花园,过了藏书阁,最后来到一处被高墙围住的独立院落。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上刻着逍遥派的云纹。
此处是禁地。李秋水取出钥匙打开铜锁,宫中只有我知道这里。连清露都不知道。
推开院门。
里面是一间巨大的石殿。
殿内没有窗,唯一的光源是四壁镶嵌的夜明珠,发出幽幽蓝光。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
铜镜。
满壁铜镜。
从地面到穹顶,一面面铜镜整整齐齐地镶嵌在石壁上,排列如天罡地煞之阵。每一面铜镜约两尺见方,镜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和图形——招式路线、经脉走向、运气法门,无一不备。
君乾粗略一数——
三百六十面。
一面不多,一面不少。
他走到最近的一面铜镜前,仔细辨认其上的刻文。那是凌波微步——但不是他练过的凌波微步。帛书上的凌波微步只有步法,而铜镜上的凌波微步,还附带了与步法相配的身法、掌法、指法,构成一套完整的战斗体系。
帛书上记录的,只是摘录。李秋水站在他身后,铜镜上才是全貌。
君乾深吸一口气。
三百六十面铜镜,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每一种都是全貌。
他闭上眼,识海中万界珠开始剧烈震动。
黑光大盛,金色符文如潮水般涌现——万界珠在感应到天鉴神功的瞬间,便自行启动了推演。那些铜镜上的信息如洪流般灌入识海,被万界珠一一吸纳、拆解、重组。
我需要在这里闭关。君乾睁开眼。
李秋水点了点头:我替你守着。此处不会有第二个人来。
——
闭关。
君乾盘坐于石殿正中,四面铜镜环绕,夜明珠蓝光如水。
过目不忘,三百六十面铜镜的内容一遍便刻入脑海。但天鉴神功不是读过就能会的武功——它是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学的总纲,每一种都足以让寻常武者穷尽一生钻研。
而他要做的,不是逐一参悟,而是融会贯通。
万界珠在识海中疯狂旋转。
金光与黑光交织,推演路径如蛛网般蔓延——每一种武功被拆解至最底层的原理,再与其他武功交叉验证,寻找共通的节点。
第一天,他参悟了凌波微步的全貌——步法、身法、掌法三位一体,比帛书上的版本强出数倍。
第二天,小无相功的全貌浮现——原来小无相功不只是模拟他人内力的法门,它的真正用途是以自身内力为蓝本,演化出无穷变招,与天鉴神功技之极致的理念一脉相承。
第三天,白虹掌力、寒袖拂穴、龟息大法……一门门武功的全貌在识海中展开,彼此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清晰。
到了第七天——
轰!
识海中,万界珠猛然一震,金色符文暴涨十倍,如星河倒灌。
三百六十种绝顶武功在推演中完成了第一次大融合——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将所有的共通原理提取出来,凝为一个核心:
万法归一,技极入道。
这不是一门武功,而是一种对的本质理解——当招式变化达到极致,便不再需要招式。
君乾体内的北冥真元在这一刻突破瓶颈。
真元如决堤之水,冲开最后几处闭塞的经脉,内力暴涨,气海中真元翻涌如潮。宗师之境的壁障在这一刻被彻底冲破——
但又停住了。
差半步。
大宗师之门——字诀——需要纳放凝化四脉交汇,此刻已得三脉,独缺。
天鉴神功给了他的极致,但——将一切技化为道的那一步——还需要更多。
——
君乾出关那日,天色已近黄昏。
石殿门打开的刹那,暮光涌入,照得满壁铜镜流光溢彩。三百六十面铜镜同时映出他的身影,像是有无数个从四面八方看过来。
院门外,李秋水正倚墙而立。
七日了。她在这院外守了七日,除了每日让宫女送饭之外,寸步未离。以她的身份,做这种事未免荒唐——她是西夏皇太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守什么闭关的后辈?
但她还是守了。
不为别的——她想亲眼看看,这个年轻人七天后会变成什么样。
然后她看到了。
君乾从石殿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的瞳孔猛然一缩。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强是意料之中的事。让她震惊的是他身上那种气质的变化。七天前他的气势如山岳厚重,如今却收敛了——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到锋芒,像一柄入鞘的绝世好剑,光华尽藏。
这是宗师巅峰才有的气象。
返璞归真。
李秋水活了数十年,见过的高手不计其数。宗师她见过,大宗师她也见过——但如此年轻的宗师巅峰,半步大宗师,她从未亲眼见过。
因为这世上,走到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个人,不过弱冠之年。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宫女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单膝跪地。
逍遥派二代弟子李秋水,拜见掌门。
不是敷衍,不是做戏。她的膝盖实实在在地落了地,声音沉稳而郑重,带着一种极罕见的虔诚。
君乾微微一怔。
他看得出——李秋水不是在演。这个女人在宫中数十年,早已习惯了一言一行皆有算计,但此刻她的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强者的认可。
师姐快请起。君乾伸手虚扶,你我是同门,不必如此。
李秋水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抬起头,正对上君乾的目光。
掌门,她一字一句道,逍遥派自祖师开派以来,门规第一条——掌门即派,派即掌门。我拜的不是你这个人,是逍遥派的百年传承。
说完,她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面色恢复了惯常的淡然。
但君乾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是激动。
此刻,她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个人,是逍遥派掌门。
半步大宗师。弱冠之年。
大宗师……板上钉钉。
她甚至能想象到——不出三年,此人便会踏入大宗师之境。而大宗师是什么概念?天下之大,去得,来得,无人可挡。到那时,逍遥派将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
她必须拉拢。
不是为自己——她在西夏已是位极人臣,无需再攀附谁。是为了阿萝的女儿,为了语嫣,也为了清露。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君乾身后。
阿朱正小跑着过来,看见君乾出关,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公子!你可算出来了!我每天都来敲院子门,那个宫女说你还在闭关——
闭关期间不许打扰。君乾敲了一下她的头。
阿朱揉着脑袋,嘴巴嘟得老高。
王语嫣则站在稍远处,看见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目光在君乾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七天不见,他好像又变了,说不清哪里变了,就是不一样了。
李秋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阿朱——段正淳之女,虽是侍女身份,但随行左右,关系显然不简单。
王语嫣——自己的外孙女,为情所困,困的那个……李秋水不傻,这几天她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女子。
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
冰心殿。
夜深,李秋水屏退左右,只留君乾一人。
她亲自斟了一杯茶递过去,态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络。
君乾接过茶,没急着喝:师姐这般客气,怕是有什么事。
瞒不过你。李秋水也不绕弯子,我有一件事——想和掌门商量。
她把两个字咬得很重,不是客套,是发自内心的认同。
清露——就是银川公主,我的外孙女。李秋水缓缓道,她今年十八,到了婚配之年。
君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西夏招婿。
我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借招婿之机,替她选一个文武双全的驸马。李秋水说,西夏贵族子弟、辽国皇子、吐蕃王子、大理世子……来应选的不在少数。
但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及你一根手指头。
李秋水看着君乾,目光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半步大宗师——这个天下,没有人比得上你。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清露嫁给你,是她高攀了。
君乾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
寒水池中的白莲轻轻摇晃,水面倒映着烛火。
师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秋水直视君乾,清露嫁你为正妻,语嫣……随你。
师姐。
你不必急着回答。李秋水抬手止住他,招婿之事还在筹备,至少还有半月。你先见见清露——她虽然被我保护得紧,但不是那种不知世间事的小姑娘。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君乾。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清露身边有个侍女,叫晓蕾,是她自幼的贴身丫鬟。那丫头……温雅秀丽,和清露情同姐妹,将来若清露嫁了你,晓蕾也是要跟着的。
君乾差点被嘴里的茶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