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衣少女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整条手臂酸麻无力,短刃脱手飞出。紧接着腰间一紧——君乾扣住她的腰带,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轻轻掷到五米外,屁股摔地。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大人教训顽童。
紫衣少女呆住了。
她坐在地上,眼里噙着泪花,又是委屈又是恼怒,正要发作——
的一声,一样东西从她怀中滑落,掉在石头上。
一枚金锁片。
阿朱的目光一下子被那枚金锁片吸引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上面刻着湖边竹,盈盈绿,报平安,多喜乐十二个字。两枚锁片的大小、样式、做工,一模一样。
阿朱的心跳猛然加速,抬头看向君乾:公子,她……
君乾也已经看到了。
他正要说什么,竹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从竹林中快步走出。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容貌清丽,眉眼温柔,头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阮星竹。
她原本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可目光一落在紫衣少女身上的金锁片,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你……阮星竹的声音发颤,你肩上……是不是刺了一个字?
紫衣少女——阿紫——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肩。那里确实有一个刺青,是从小就有了,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阿紫警惕道。
阮星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冲上前,一把将阿紫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阿紫……我的阿紫……我找了你十七年……十七年啊……
阿紫整个人僵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娘亲。在星宿海,她只知道自己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孤儿。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你娘!阮星竹死死抱着她不放手,你左肩上刺了一个字,是我亲手刺的……你出生那天我就刺的……
阿紫的眼眶也红了。
她从记事起就是一个孤儿,在星宿派被人欺辱、被人利用,靠着一身诡毒和阴狠才活到今天。
你是我娘……阿紫的声音很轻。
阮星竹哭得更凶了,搂着阿紫不肯松手。
这时,竹林中又走出一人。
段正淳。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儒雅,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看到阮星竹抱着阿紫痛哭,他的脚步也顿了一下,眼眶泛红。
阿紫……他轻声道。
阿紫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阮星竹抹了把泪,哽咽道:阿紫,这是……这是你爹。
阿紫看了看段正淳,又看了看阮星竹,嘴唇动了动,最终叫了一声:
段正淳的鼻子一酸,大步上前,一手搂住阿紫,一手揽住阮星竹——一家三口,十七年后终于团聚。
君乾没有打扰这家人,微微侧身,对阿朱点了点头。
阿朱上前一步。
她看着段正淳,又看着阮星竹,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金锁片。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叫阿朱。这是……我的金锁片。
阮星竹刚刚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松开阿紫,一把抓住阿朱的手,将金锁片凑到眼前——上面写着天上星,亮晶晶,永灿烂,长安宁这是我亲手打的……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我给两个女儿都打了一枚……
她看看阿朱,又看看阿紫:阿朱……阿紫……
我两个女儿……阮星竹又哭又笑,拉着阿朱和阿紫的手不肯放。
阿紫看了看阿朱,阿朱看了看阿紫。
姐……姐姐?阿紫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朱忍不住笑了阿紫。
段正淳站在一旁,看着阮星竹和两个女儿相拥而泣,又是欣慰又是愧疚。他这辈子欠的债太多了——今天总算还了一点点。
王语嫣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心情很复杂。
说不上羡慕,也说不上失落——只是有些不一样。
更真实。也更……让她心底某个角落隐隐发酸。
她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从小在曼陀山庄长大,只有外祖母的牌位和母亲阴晴不定的脾气。
就在这时,君乾的声音响起。
段王爷,还有一个人要与你相认。
王语嫣一怔,抬起头。
段正淳也从激动中回过神来,顺着君乾的目光看向王语嫣。这姑娘站在柳荫下,眉目清丽如画,神情中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他心头一跳——这眉眼,太像了。
这位姑娘是……
她叫王语嫣。君乾说,她的母亲是李青萝。
王语嫣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向君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什么?她的母亲……和段王爷?那她……
公子,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君乾看着她:语嫣,段王爷是你的父亲。
王语嫣摇了摇头,后退一步。不,这不可能。她的父亲。
我……我不是……她语无伦次。
段正淳已经走了过来。
他看着王语嫣的脸,越看越心惊——眉眼像李青萝,清冷中带着执拗。
阿萝的女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今年多大?
十八。王语嫣下意识答了。
十八。十八年前——
段正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他年轻时风流成性,与李青萝的那段情,是他最不愿提起的往事之一。阿萝对他用情至深,可他终究没能给她一个名分。后来阿萝嫁了人。
现在他知道了——阿萝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语嫣,段正淳的声音很轻,我年轻时……与你母亲有过一段感情。后来是我负了她。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出了下一句话:你是我段正淳的女儿。
王语嫣站在原地,双手微微发抖。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父亲,不姓王,竟然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而她那个在曼陀山庄种满茶花、脾气古怪的母亲,竟也曾为这个男人倾尽真心。
怪不得母亲从不提起。
你……你是我爹爹。王语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段正淳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语嫣……对不起。这些年,我不知道你的存在。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王语嫣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终于叫出了这个字。
声音很轻,但段正淳听得清清楚楚。他的鼻子一酸。
好孩子……好孩子……
君公子。段正淳深吸一口气,多谢你照顾她们。
不必谢我。君乾说,但有件事——我想带段王爷去见一个人。
李青萝。
段正淳的脸色一变。
阮星竹的脸色也变了。
你要带他去见那个女人?阮星竹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段郎,你——
星竹。段正淳握住她的手,阿萝的事……是我欠她的。她一个人在曼陀山庄这么多年,我连一面都没去看过。
你就去看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阮星竹的眼眶红了,我在小镜湖等你多少年?你来了几次?
段正淳无言以对。
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
星竹,他说,我会回来。
阮星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你每次都说会回来。
这次一定。
——
离开小镜湖时,同行之人已经变了。
君乾、阿朱、王语嫣,加上段正淳——四人先行前往无量山,再转道曼陀山庄。
阿紫原本想跟着,但阮星竹死活不让她走。阿紫嘟着嘴,在阮星竹耳边嘀嘀咕咕了好一阵,最后被阮星竹拎着耳朵拖回了竹林。
渔樵耕读四人也留在小镜湖保护阮星竹。褚万里的柔丝网已经收回了阿紫袖中,但他显然还窝着一肚子火,扛着精钢钓竿站在柳树下,谁也不搭理。
朱丹臣摇着清凉扇走过去,轻声道:褚大哥,消消气。小郡主嘛……
少说风凉话。褚万里闷声道,你倒试试被一张渔网捆住是什么滋味!
我是读书人,不钓鱼。朱丹臣微笑。
古笃诚背着双板斧路过,补了一句:渔夫被网了,也算一报还一报。
傅思归扛着熟铜棍,憨憨地点头。
褚万里看了看这三人,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他们,转身走向小屋。
——
段正淳骑马走在君乾身侧,沉默了好一阵,忽然开口:君公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不是。君乾说,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强抓你去。
段正淳苦笑了一声。
段正淳与君乾并肩而行,沉默一阵后,君乾忽然开口:段王爷,灵儿和婉儿现在如何?
段正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君公子倒是记挂着她们。灵儿和婉儿在王府住的好好的,灵儿跟着学了些一阳指的皮毛,成天蹦蹦跳跳没个消停;婉儿她性子烈,一阳指倒是很下了一段功夫。
一阳指的皮毛?君乾挑眉。
你传她们的凌波微步,她们倒学得不错。段正淳看了他一眼,只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来迎她们?
快了。君乾说,目光望向无量山的方向,等逍遥派的事落定,我便来。
段正淳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前方,大理无量山的轮廓已在天际隐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