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双目猛睁,眼中精光暴射。
正对他面前的,是游驹举起的那面百炼钢盾。
游驹见萧峰忽然停顿,以为他力竭,当即钢盾当头砸下,势若千钧!
萧峰不闪不避,双手探出——
一把抓住了那面百炼钢盾!
游驹大惊,拼命回夺,却觉钢盾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下一瞬,萧峰双手用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彻全场。
那面百炼精钢铸造的盾牌,在萧峰双手之间竟如同纸片一般,被生生撕成两半!
断口处钢茬外翻,寒光闪烁。两片废铁一声落地,砸碎了脚下的青砖。
满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面百炼钢盾,是游家祖传之物,坚逾金铁,刀剑不伤。而此刻,它像一张废纸一样被撕成了两半。
萧峰仰天长啸!
啸声如龙吟虎吼,穿云裂石,震得满堂群雄耳膜嗡嗡作响。窗户纸簌簌震动,屋梁上的灰尘扑簌簌落下。
那啸声中没有愤怒,没有悲凉——只有一种痛快淋漓的宣泄,如困龙升天,如猛虎出柙。
数百人被这一啸所慑,竟无一人敢上前。
玄难缓缓后退一步,面色凝重如水。他是少林首座,见识远超常人,此刻已看了出来——萧峰方才那一瞬间的变化,绝非内力增长那么简单。
你……玄难声音微沉,你竟借在场英雄之力,突破到了宗师?
萧峰转头看向场边的君乾,抱拳深深一拜。
多谢君兄指点!
君乾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萧峰转身面向群雄,将手中残余的盾片随手丢在地上,朗声道:
还有谁?剩下的,一起上吧。
那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听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宗师与先天,天壤之别。先天巅峰时他们尚能以人数优势围攻,此刻萧峰已入宗师——在场的先天武者再多,也只是蚍蜉撼树。
满堂寂静,无人应声。
——
然而,有一人却顾不上这些。
游驹。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两片废铁——那是他游家的祖传宝盾,百炼精钢,坚不可摧。他一生引以为傲之物,此刻却像废铜烂铁一般躺在地上。
宝盾已毁。
游家世代相传的信物,在他手中毁于一旦。
游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猛然从腰间拔出短刀,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住手!
一只手凭空探来,两根手指捏住了短刀刀刃。
刀刃距离游驹咽喉不过三寸,却再也推进不得分毫。
游驹抬眼,看到的是一个面容俊逸的年轻男子——正是方才替萧峰说话的那人。
君乾松开手指,淡淡道:那可是宗师。你的宝盾被他毁了,不丢人。
游驹嘴唇颤抖,眼中泪光闪烁:宝盾乃游家祖传——
祖传又如何?君乾打断他,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死了,儿子也不要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游驹身后——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那里,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惊恐。那正是游驹之子,游坦之。
你儿子还在旁边看着呢。君乾说。
游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上了游坦之那双满含泪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宝盾的惋惜,只有对父亲将要自尽的恐惧。
游驹的手一松,短刀落地。
二弟!游骥抢上前来,一把按住了游驹的肩膀,将他紧紧抱住。游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口中喃喃道:大哥……宝盾……
游骥红着眼眶,只紧紧抱着他不放。
君乾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
萧峰立于场中,周身血迹斑斑,却脊背如松,纹丝不动。
方才那一啸之后,满堂数百人竟无人再敢上前。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宗师之威,非人力可敌。
此刻停下来看,满目疮痍。
三百多位武林豪杰,如今还站着的只剩一百四五十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百多具尸体,死伤枕藉,鲜血将青砖地面染成了暗红色。残肢断臂、碎瓦破片、折断的兵刃散落各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与酒气,令人作呕。
刚才众人杀红了眼,什么同门情谊、江湖道义统统抛到了脑后,只知道围上去砍、刺、砸、拍——此刻停下来一看,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恐惧。
萧峰未突破前,他们尚能以人数围攻;如今萧峰已入宗师,在场一百四五十人中,没有一个能接他一掌。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先是外围的人开始悄悄后退,脚步极轻,生怕引起萧峰注意。接着中间的人也开始挪动,眼神闪烁,不敢与萧峰对视。倒有一大半人起了逃走之意——不是什么英雄气短,而是纯粹的求生本能。剩下的虽还站着,却也再没了交手的心思,握着兵器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百四五十人,竟被一人慑住。
满堂死寂中,君乾的声音忽然响起。
看来在场没人上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环顾四周,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英雄大会?他轻哼一声,不如改叫狗熊大会吧。
此言一出,满堂群雄面色齐变,却没有一个人敢开口反驳。
——方才三百人围攻一人尚且拿不下,如今只剩一半人,对方还突破了宗师,谁还有脸说自己是英雄?
萧峰听到君乾的话,紧绷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却带着几分释然。
君乾迈步走向萧峰,在他面前站定,看了看他满身的伤痕,淡淡道:萧兄,与我去饮酒如何?
萧峰沉默片刻,重重一点头。
两人并肩向庄门走去。
阿朱和阿紫立刻跟了上来。阿朱的目光落在萧峰身上,眼中满是敬佩。
一百四五十人分列两侧,让出一条路来。
没有一个人敢拦。
甚至连直视萧峰的目光都不敢。那些方才还叫嚣着杀了乔峰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阿紫经过人群时,忽然回头做了个鬼脸,扯着嗓子喊道:
狗熊大会!狗熊大会——
她一边喊一边拍手,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庄中格外刺耳。
一群狗熊!
阿紫!阿朱赶紧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快步跟上。
阿紫挣扎了两下,终于被拖走了,但走远了还能隐约听到她不甘心的声音:
……狗熊……
——
洛阳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酒楼。
时已黄昏,酒楼里坐了七八成客,说笑声、碰杯声此起彼伏,与聚贤庄的血腥修罗简直是两个世界。
二楼临窗的桌旁,两坛酒,一碟花生,一盘牛肉。
君乾与萧峰相对而坐。
萧峰身上的血迹尚未干透,衣衫上满是刀痕剑孔,但酒楼里的食客只当他是个落魄的江湖客,无人多看一眼。
萧峰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将碗重重顿在桌上。
痛快!
他抹了把嘴,看着君乾,目中既有感激又有感慨:今日若非君兄指点,萧某怕是要交代在聚贤庄了。
你本就到了那一步。君乾给自己斟了碗酒,我只是替你推了一把。
那也是推了。萧峰又倒了一碗,这碗酒,敬君兄。
两人碰碗,仰头痛饮。
酒过三巡,君乾放下碗,看着萧峰。
萧兄,自无锡一别,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萧峰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杏子林之后……一切就变了。
我被逐出丐帮的那天,大雨如注。帮中兄弟一个个与我划清界限,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毒蛇。
他喝了一口酒,苦笑:我当了十年帮主,自问对帮中上下仁至义尽。可一声契丹人,十年功绩便成了十年虚伪。
君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离开丐帮后,我想回少室山看望养父母乔三槐夫妇。萧峰的声音更沉了,可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攥紧酒碗,指节发白。
爹死在自家院子里,娘死在灶房。都是被人一掌拍碎天灵盖,下手极狠极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又赶去少林寺看望恩师玄苦大师。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恐惧、愤怒、失望,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萧峰闭上眼睛:恩师临死前对我说,乔峰,你……你好……话没说完便断了气。所有人都说是我杀的。
他猛地睁开眼:可那不是我!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我在路上被拦了三次,每次都有人挑拨——有人说看到契丹人杀的,有人说看到我的掌法痕迹。有人刻意在引我入彀!
君乾微微皱眉。
之后便是一路的追杀与栽赃。萧峰的语气越来越冷,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人先我一步杀掉与我有牵连的人……统统被杀,罪名全算在我头上。
我萧峰一生行得正坐得端,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可如今人人都说我是杀师弑亲的契丹狗贼——
他猛地将酒碗顿在桌上,碗中酒液飞溅。
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君乾说。
三个字,轻描淡写。
萧峰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君乾,目光灼灼。
君乾看着他: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在无锡酒楼便知道了。三碗酒下肚,什么品性都藏不住。萧兄,我不需要你解释。
萧峰怔了半晌,忽然大笑。
那笑声豪迈而痛快,震得桌上碗碟微微跳动。他端起酒碗,与君乾相碰:
好!不解释!
不解释。
两碗相撞,酒花四溅。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