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他刚在静室中打坐完毕,梅剑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兰竹菊三人,各捧木盘,盘中叠着雪白的巾帕和换洗衣物。
少尊主,该沐浴了。
君乾被四个人簇拥着走到后殿温泉池边。池水引自山顶雪水,经地热加热后温热宜人,水汽氤氲,如云似雾。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梅剑已经上前替他解衣。
动作利落,神色坦然,仿佛替男人宽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事实上,在灵鹫宫确实是寻常事。九天九部全是女子,四剑侍从小服侍天山童姥,解衣更衣、沐浴梳妆,样样做得惯了。
外袍褪下,中衣褪下——
君乾按住梅剑的手,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出去。
梅剑抬头看他,面无表情:少尊主,沐浴需有人搓背。
不需要。
灵鹫宫规矩——
我说了不需要。
四姐妹对视一眼,退到池边三丈之外,背过身去,却并不离开。
君乾无奈,索性不再管她们,自行入水。
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一天的疲惫随着水汽消散。他闭目靠在池壁上,难得享受片刻清静。
然而清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少尊主,水温可还合适?梅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合适。
少尊主,要不要加点花瓣?兰剑的声音。
不用。
少尊主,这是新换的皂角——竹剑的声音。
不用。
少尊主——菊剑的声音最轻,也最犹豫,要不要……搓背?
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感觉背后有一双温软的手贴了上来。
我说了不——梅剑!
少尊主恕罪。梅剑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反而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头,指腹用力,恰到好处地揉按着肩颈间的筋骨。
她说得一本正经,手法也确实专业——力道精准,穴位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番揉按下来,君乾紧绷的肩颈竟真的松了大半。
兰剑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将一块温热的巾帕覆在他额上,替他擦拭面上的水珠。竹剑蹲在池边,将皂角细细揉出泡沫,替他搓洗长发。
菊剑站在最远处,双手绞着衣角,红着脸不敢上前。
——
沐浴毕。
君乾从池中起身,四剑侍已经将干净的衣裳备好。
梅剑替他擦干身体,兰剑替他束腰,竹剑替他穿靴,菊剑捧着铜镜站在一旁,让他看衣裳是否合身。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事实上也确实排练过——灵鹫宫四剑侍伺候宫主更衣沐浴,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从六岁入宫练起,
你们以前也是这样服侍师姐的?君乾问道。
四人动作微微一顿。
梅剑率先回答:回少尊主,以前服侍尊主时,更衣沐浴只在殿外候着,尊主不许我们进殿。
那现在怎么——
您是少尊主,不一样。兰剑道。
竹剑补了一句:尊主临闭关前吩咐过,少尊主的一切起居由我四人全权照料,不得有半分疏忽。
菊剑小声嘀咕:尊主还说……要像服侍她自己那样服侍少尊主……
另外三人齐齐瞪了她一眼,菊剑立刻闭嘴。
君乾若有所思地了一声,没有追问。
——
回到卧房。
榻上铺着崭新的锦被,四角放着暖炉,整间屋子暖意融融。
梅剑将帷帐放下,兰剑替他脱去外袍只留中衣,竹剑将灯芯挑暗,菊剑抱着自己的枕头站在门口,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少……少尊主,今夜轮到菊剑……暖床……
——
菊剑暖床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灵鹫宫。
九天九部的姐姐妹妹们嘴上不说,眼神却往菊剑身上瞟——这丫头以前最胆小,如今倒是拔了头筹。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阿紫耳朵里。
姐姐!你也去啊!
阿紫叉着腰站在阿朱房中,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去什么?阿朱装傻。
暖床啊!阿紫急得跺脚,那四个剑侍天天围着姐夫转,洗澡搓背暖床一条龙,姐姐你就不急?再不去姐夫就被人抢走了!
阿朱的脸微微一红,低声道:胡说什么,我……我可不是灵鹫宫的人,没有那个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是姐夫的人,还讲什么规矩!阿紫急道,你不去我可去了啊!
阿朱瞪她一眼:你也不许去!
凭什么!
你才多大!
我都十五了!
十五也不行!
总之你不许去。
阿紫气鼓鼓地走了,留下一句:你不去拉倒,我自己想办法。
阿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终究拉不下脸面,只好假装没听见。
——
当晚,亥时三刻。
君乾刚准备歇下。
忽然——被角被人轻轻掀开一角,一个温软的手臂露了出来。
嘿嘿……
一声窃笑。
君乾还没反应过来,梅剑先动了。
她身后跟着兰剑、竹剑和菊剑。三人各执一角,将被子猛地掀开——
阿紫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梅剑一把拎住了后领。
阿紫姑娘。梅剑面无表情,灵鹫宫暖床之职,由四剑侍轮值,旁人不得代劳。
我不管!我也要暖床!
阿紫双脚悬空,双腿乱蹬,死死抓着被角不肯松手。
兰剑上前,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竹剑和菊剑从另一侧将她连人带被子一起往外推。
你们三个以多欺少!
阿紫姑娘若再不走,奴婢只能去请少尊主定夺了。梅剑语气平淡,威胁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阿紫气得嘴撅起来。
君乾说了句:阿紫,回你自己房里睡。
姐夫——!
回去。
阿紫只好狠狠瞪了梅剑一眼,气冲冲地跑出了卧房。
跑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冲着殿门里喊了一句:
阿紫的屁股有一半属于姐夫!你们凭什么赶我走!
整条廊道都安静了。
梅剑的动作僵了一瞬,兰剑和竹剑同时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分明是在忍笑。菊剑把脸低下去了,耳朵红得要滴血。
君乾无语,对着帷帐外叹了口气。
——
隔壁房中。
阿紫气呼呼地冲进门,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
阿朱坐在灯下做针线,抬眼看了她一眼:被赶出来了?
那三个臭丫头联手欺负我!阿紫翻了个身,满脸不服,姐姐,你说句公道话!
阿朱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方才……喊了什么?
什么!
就是那句屁股,屁股……
你……你都从哪学来这些的!
阿紫翻了个白眼:外面好多人都那么说的。
以后不许说了!
为什么不许!本来就是嘛!阿紫振振有词,姐夫给我吸了卓不凡五十年功力呢,那功力都存在我屁股上——
闭嘴!
——我身上一半的真气都是姐夫给的,说一半属于他有什么不对?
阿朱的脸已经红得能煮鸡蛋了,把针线往桌上一放,吹灭了灯。
睡觉!
阿紫裹紧被子,嘟囔道,姐姐你就是脸皮薄,早晚的事……
——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白天,君乾在灵鹫宫中闲逛。
宝库是去得最多的地方。灵鹫宫立派数百年,历代宫主搜罗的珍奇异宝堆积如山——千年雪莲、万年寒铁、西域夜明珠、南海珊瑚树……林林总总,数不胜数。
君乾在宝库中溜达,看到顺眼的便收入万界珠——这事儿他做得很低调,都是独自一人进去,出来时宝库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空间里又多了几样好东西。
偶尔教导阿紫练功。
阿紫得了卓不凡五十年宗师功力,又服下朱王丹成就万毒不侵之体,如今根基之厚已远超同龄人。但她的功力是吸来的,驳杂不纯,需要大量时间炼化归一。
君乾传她北冥神功炼化之法,让她每日打坐三个时辰,将体内不同源的真气逐一融合。阿紫坐不住,总是练到一半就嚷嚷腿麻了、饿了、困了,被阿朱一瞪才乖乖继续。
姐夫,你帮我炼嘛,你不是大宗师吗,随便输点真气给我——
自己练。
小气!
更多的时候,君乾会在各殿之间走动,和九天九部的婢女们说说话。
他不像巫行云那般端着架子,也不摆掌门的威严,走路遇到婢女还会点点头。九天九部的姐妹们起初还怯生生的,后来发现这位少尊主虽然修为通天,平日里却随和得很,便也渐渐放开了。
尤其是朱天部的那个小姑娘——宝芝。
她今年才十四岁,是朱部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当初君乾初上灵鹫宫时,在宫前便见过她。
自那以后,宝芝便格外黏他。
君乾走到哪儿,她总能在不远处找到理由出现——有时是送茶,有时是送点心,有时干脆就是。
少尊主,这是新蒸的桂花糕,您尝尝。
少尊主,今天的风大,给您添件披风。
少尊主——
旁边的姐姐们看得直笑,有人打趣道:宝芝,你是不是想当第五个侍女啊?
宝芝的脸腾地红了,跺脚跑了。
君乾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过得悠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