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灵鹫宫一行人启程下山。
君乾走在最前面,一袭玄色长袍,腰悬宝玉,步履从容。身后是巫行云——黑色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身形虽小,气势却丝毫不含糊。
阿朱和阿紫紧跟其后,阿朱换了一身朱色衫裙,靓丽非凡;阿紫则穿着一身紫色衫裙,东张西望,兴奋得很。
梅兰竹菊四剑侍寸步不离,各自挎剑随行。九天九部留了大部分人守山,只带了阳天部和朱天部两部随行——阳天部首领符敏仪善针线也善暗器,朱天部年纪最小的宝芝也在队列中,偷偷朝君乾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一行人沿山路而下,穿过云海,踏入中原。
——
从缥缈峰下来,一行人走得并不急。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绸缎。山间层林尽染,红枫黄叶交映,溪水清澈见底,偶有飞鸟掠过,惊起一片落叶。
阿紫骑在马上,左顾右盼,嘴里没停过:这儿的柿子甜!那家的烤鸡香!姐夫我要吃那个——
阿朱在旁无奈地拦她:你早上才吃了三个肉包子。
那是早上!现在是中午!阿紫理直气壮。
君乾骑马走在前头,偶尔侧头看一眼身旁的巫行云。她骑术尚可,只是身量娇小,坐在马上比旁人矮了大半截,面容却清冷如霜,像一尊缩小了的冰雕菩萨。
师姐要不要也尝尝?
不吃。巫行云头也不回。
半炷香后,君乾看见她不动声色地从路边摊上买了一串糖葫芦。
——
路上走走停停,六日方至登封。
到了登封城外,君乾吩咐阳天部和朱天部散入城中打探丁春秋的详细行踪,又让黎夫人带人去联络已在嵩山脚下集合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众人,约定暗号、确认方位、等待进一步指令。
偌大的队伍瞬间只剩下君乾、巫行云、阿朱、阿紫,以及梅兰竹菊四剑侍。
阿紫拍拍胸脯:接下来交给我,我安排食宿!
出乎所有人意料,阿紫安排得有模有样。
之后,阿朱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照顾君乾日常起居的事。
从前在灵鹫宫时是梅兰竹菊四人贴身伺候,如今到了登封,阿朱主动揽了过来。从清晨更衣洗漱,到一日三餐茶水点心,事无巨细,打理得妥妥帖帖。
四剑侍倒也不争——阿朱是少尊主身边的人,她们本就是灵鹫宫的侍女,如今去服侍巫行云,各司其职,并无不妥。
夜间,阿朱洗浴之后来到君乾房中。
她换了身素白中衣,头发半湿披在肩头,站在床边时微微低着头,耳根泛红。
公子,该歇息了。
君乾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床沿。
阿朱便如灵鹫宫时四剑侍那般,在他身侧躺下。
君乾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阿朱的身体先是微微僵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进一步,一如在灵鹫宫中的每一个夜晚。
阿朱把脸埋在他胸口。
——
数日下来,众人一路前行。
直到这一日。
登封的夜市远近闻名。
入夜之后,城中长街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橘的,暖光连成一条长龙,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捏面人、烤红薯、羊肉汤,烟火气十足。
阿紫两眼放光,一把拽住阿朱的手臂:姐姐走!逛街去!
你慢点——
阿朱被她拉着踉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君乾。
君乾端着茶盏,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阿朱这才放心,被阿紫拖进了灯市之中。四女也欣欣跃然。
去吧。巫行云端着茶盏,语气平淡,想玩就去玩,不用跟着我。
梅剑犹豫了一下:属下留下服侍尊主——
我说了不用。巫行云抬眼看了她一眼,几十年来天天围着我转,你不烦我都烦了?
梅剑还想说什么,竹剑从后面拉了拉她的袖子,冲她使了个眼色。
四人互相对视一眼,齐齐行礼退下。
兰剑和菊剑几乎是欢天喜地地跑了,梅剑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两次,最后被竹剑硬拽走了。
——
堂中安静下来。
灯火摇曳,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君乾放下茶盏,看向巫行云。她靠坐在椅上,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灯火的倒影上,眉目间的冷意淡了几分,像是被那些暖光融化了些许。
师姐不去逛逛?
逛什么。巫行云头也没回,我又不是阿紫那个小丫头。
君乾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巫行云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亥时。
热水已经备好,木桶中热气蒸腾,撒了几瓣干花。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每隔三日,必定沐浴,从无间断。灵鹫宫中虽寒,却也少不了这一项。
她褪去衣衫,踏入热水中,温热的水没过肩头,几日的疲惫随着热气慢慢消散。
她靠在桶壁上,闭了闭眼。
水声哗啦,雾气氤氲,满室幽香。
洗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习惯性地开口:
梅剑,递巾子——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梅剑不在。四剑侍都不在。是她自己让她们去玩的。
巫行云微微皱眉,正要起身自己去拿——
门响了。
不是叩门,是直接推开的。
君乾站在门口。
师姐唤梅剑,梅剑不在。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让师弟效劳,服侍师姐。
巫行云整个人僵住了。
蒸汽缭绕间,她坐在木桶之中,水面齐肩,肌肤浸在热水中泛着淡淡的粉色。黑发散落在水面上,如墨色绸缎漂浮。
你——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不用!出去!
师姐的巾子在哪儿?自己够得着吗?
巫行云语塞。
她确实够不着——巾子就搭在两步之外的架子上,以她四尺七寸的身量,在桶里伸手是够不到的。
君乾已经走了进来,随手将门带上。
他走到架子旁取了巾子,又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距离木桶不过一步之遥。
师姐不必拘束。他把巾子搭在手臂上,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
巫行云话还没说完,君乾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背上。
直接贴上了她的肌肤。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道,从她的肩胛骨处开始,缓缓按压下去。
师姐修习枯荣篇,真气运行至肩颈处容易淤滞,此处需通。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不疾不徐,师姐这些年独自撑着灵鹫宫,你有没有曾几何时觉得空虚、觉得寂寞、觉得冷?
巫行云本想拍开他的手,听到这番话,只觉得似乎触及心底,当他双手落在背上时,一股温润的真气顺着经络缓缓渗入,是极温和的内力,如春水淌过石上,将心中的酸涩一点一点化解。
她的手抬了一半,又慢慢放了下来。
——
力度恰到好处。
君乾的手法并不花哨,就是实打实地揉按经络、疏通淤滞。力道由浅入深,再由深渐浅,每一下都按在了她最酸胀的地方。
巫行云慢慢闭上了眼。
她不愿承认,但确实很舒服。
几十年来,没有人敢这样忤逆她。她是天山童姥,灵鹫宫的主人,九天九部数千人匍匐在她脚下,但没有一个男人敢触碰她。
她不需要。
也不允许。
此刻,君乾的双手在她背上缓缓游走,像是拆解一匹绷了太久的锦缎,把那些经年累月的紧绷一丝一缕地化开。
水声轻轻,蒸汽微晃。
——
不知过了多久。
君乾的手从她后颈滑向肩头,力道渐轻。
然后他微微俯身。
他的呼吸靠近了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
师姐,这力度如何?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巫行云没有睁眼,睫毛却微微颤了颤。
下一瞬,一片温热贴上了她的耳垂。
极轻,极短。
像是蜻蜓掠过水面。
巫行云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种触感不是手,是唇。
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绯红从耳尖蔓延到脖颈,浸入水中都压不住。
君乾你——
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从她肩头滑向前方。
不是猛然,是极慢极缓地,沿着锁骨的弧线向前,指尖像是划过水面,轻轻探入。
水波微漾。
巫行云的身体绷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弛。
她没有推开他。
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闭着眼,睫毛颤动如风中蝶翼,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君乾的手在水下轻轻覆上她的胸口,掌心温热,力道极轻——不是用力,是描摹。
像是第一次触碰一件等待了太久的东西。
巫行云的喉间逸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吸,细不可闻。
水雾蒸腾,氤氲了满室的旖旎。
——
良久。
水温渐凉,君乾收回手,从架上取了巾子,展开。
师姐,起身吧。
巫行云睁开眼,面颊仍带着未褪的红,眼波却已恢复了几分清冷。
她没说话,慢慢站起身来。
水珠从她白皙的肌肤上滑落,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君乾将巾子展开,替她擦拭身上的水珠,动作不疾不徐,坦然得像是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巫行云由着他擦,始终没有开口。
直到他拿起中衣替她披上,手指从她肩头滑过时微微停留了一瞬。
她才偏过头,声音很轻:
……你是故意的。
君乾替她系好衣带,低头看着她。
师姐这么好看,他语气认真,师弟只是不忍错过。
巫行云耳根又红了。
她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内室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以后不许这样。
声音却比平时软了几分。
君乾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