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春秋被关押后,登封城中难得清静了几日。
阿紫拉着阿朱逛灯市去了,四剑侍被巫行云赶到街上去盯着她们——用她的话说,别让那丫头又惹事。
于是只剩君乾和巫行云二人。
暮春的登封不冷不热,街边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捏面人的、炸油条的,烟火气十足。巫行云难得有兴致,在一个糖人摊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一只糖兔子上面。
君乾正要掏钱——
哇——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从人群中传来。
哭声尖锐,带着恐惧和不适,不像是寻常婴儿饿了尿了的哭法,倒像是被人箍得难受,挣扎不得。
君乾循声望去。
人群中一个妇人抱着襁褓快步走过,低着头走得急。怀中的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手脚拼命挣动。
君乾的目光在那妇人手上停了一瞬。
她托着婴儿的背,五指扣在襁褓边缘,力道绷得很紧。
君乾微微眯眼。
师姐。
那个妇人。君乾用下巴一点方向,是叶二娘。
巫行云顺着看了一眼,目光微凝。
四大恶人?
君乾脚步一转,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她专抢别人家的孩子,玩腻了就摔死。四大恶人中,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巫行云的脸色冷了下来。
两人跟上那妇人。叶二娘似乎有所察觉,脚步加快,往城外方向走。她走得越急,婴儿哭得越凶。
君乾二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叶二娘几次回头张望,却始终没发现什么异常——大宗师的气息收敛自如,对她这种层次的武人来说,等于不存在。
出了城门,沿小路走了半里,行人渐少。
叶二娘的步子忽然加快,施展轻功想跑。
跑什么。君乾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后颈。
叶二娘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来。
君乾看到此人一张三十余岁的妇人面孔,眉眼倒还端正。左右脸颊上各有三道血痕,又觉得叶二娘虽然在笑,但她的笑容之中似乎隐藏着无穷愁苦。
她抱着婴儿的手臂收紧,婴儿被勒得哭声变了调。
你们是谁?叶二娘声音沙哑,为何跟踪我?
君乾没有废话。
他一步踏出,身形一晃——
叶二娘只觉眼前一花,双臂一轻,怀中的襁褓已经不在了。
婴儿在君乾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一缕温和的北冥真气渡入襁褓,婴儿感到暖意,抽噎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
叶二娘面色大变,后退两步,右手探入袖中。
叶二娘。君乾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婴儿——是个男婴,约莫三四个月大,小脸还挂着泪痕,这孩子是哪家的?
叶二娘不答,目光在君乾和巫行云之间游移,像一只被逼入死角的野猫。
抢来的。她忽然咧嘴一笑,笑容阴冷,玩够了就摔——我叶二娘做事向来讲缘分,缘来就抱,缘尽就摔。
巫行云的眉毛拧了起来。
君乾把婴儿递给巫行云。巫行云接过去,动作意外地轻柔——她虽杀人如麻,却从不对孩子下手,这是她的底线。
君乾转身面向叶二娘。
夺人孩子,天理不容。
声音很平,平得没有温度。
右掌缓缓抬起,掌心北冥真罡凝聚——大宗师一掌拍出,足以将叶二娘连同身后三丈土墙一起化为齑粉。
叶二娘瞳孔骤缩,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修为深不可测,双腿一软——
就在掌力将出未出之际。
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至!
来人速度快得惊人,身法诡异至极,不走直线,从斜侧方陡然切入,如鬼魅般闪到叶二娘身前,一把将她拽开。
嗤——
掌风擦过叶二娘方才站立之处,地面炸开一个三尺方圆的坑洞,碎石四溅。
君乾收掌,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黑衣人。
通体黑衣,面覆黑巾,身形魁梧,双目如电。他一手扣着叶二娘肩头将她提在身侧,另一手负于背后,站定后不动如山。
轻功、身法、气势——都不是等闲之辈。
阁下何人?君乾收回手,语气不急不缓,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不答。
他看了一眼地面那个被真罡轰出的坑洞,目光微变——这一掌的威力,放眼当世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
巫行云抱着婴儿站在君乾身侧,看了一眼黑衣人,目光中闪过一丝不耐。
她抬起左手,五指虚虚一抓——
一声轻响。
黑巾凭空裂开,从中间分为两片,飘然落地。
黑衣人瞳孔一缩。
他甚至没看清巫行云是怎么动的——只觉眼一花,面上的黑巾便已不在。这等手法,快到匪夷所思。
面巾落地,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浓眉,阔鼻,虬髯如铁,目光深沉凌厉,带着久经风霜的粗犷和不怒自威的气度。
君乾看清这张脸,微微一怔。
萧兄?
他往前半步,旋即摇头。
不对。你不是萧峰。
他目光在黑衣人脸上细细打量,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莫非你是萧远山?
萧远山浑身一震。
他盯着君乾,目光中的震惊难以掩饰。
你……认识我?
我与萧峰一见如故,引为好友。君乾说,不结拜,不攀附,只论酒。他在大辽做了南院大王,我替他高兴。只是他一直念着一桩心事——父亲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
你与萧峰长得一模一样,他只有一个父亲,不知下落。萧伯父,这还不够明显吗?
萧远山沉默了。
他盯着君乾,目光从震惊变为审视,又从审视变为复杂。
雁门关之事,是中原武林最大的禁忌之一,知情者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三言两语便将他的来历、身份、与萧峰的关系,摸得一清二楚。
不是猜的,不是蒙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到骨头里。
你叫君乾?萧远山忽然问。
正是。
萧远山松开了扣住叶二娘肩头的手,拱了拱手。
你既叫我一声萧伯父,那便不要拦我。他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叶二娘,把此人交给我。
君乾看着他,目光平静。
请便。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此女作恶多端,抢人孩子,天理不容。伯父不要让她再出去再生事端。
萧远山面无表情:放心。我只为调查当年雁门关之事,与她并无旧情。
——
怀中的婴儿了一声,小手抓了抓巫行云的衣襟。
巫行云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把孩子的手拨开。
这孩子怎么办?
送回去。君乾说,登封城中找一找,丢孩子的家人这会儿怕是急疯了。
回城路上,君乾忽然停下脚步。
师姐。
又怎么了?
方才那个糖人摊子——
巫行云脚步一顿,侧过头瞪他。
买什么糖人。多大的人了。
给这孩子买的。君乾一本正经,哭了这一路,回去总得哄哄。
巫行云盯着他看了两息,转身往回走。
……走快点。
——
第二天,君乾独自出了客栈。
阿紫和阿朱去逛街了,巫行云在屋里打坐练功,四剑侍守在门口。君乾没带任何人,径直往城北走去。
他昨日在叶二娘被带走时便察觉到——萧远山并没有真正离开。
那人收敛了气息,藏在城北一片树林边缘,像一头蛰伏的老狼。
果然,君乾刚走到林边,萧远山便从一棵老槐树后转了出来。
黑衣换成了灰袍,虬髯未刮,面容苍老了十岁不止——但脊背挺直如枪,双目精光湛然。
君公子。萧远山拱手,声音低沉。
萧伯父。君乾还了一礼,我正要找你。
两人对视片刻,君乾开口:
伯父一直在查当年的带头大哥。
这不是疑问。
萧远山的目光颤了一下。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当年之事,每一天都在我脑中……他握了握拳,指节发白,三十年了。一日不曾忘。
君乾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知道带头大哥是谁。
萧远山浑身一震。
他猛地抓住君乾的肩膀,手指扣得极紧,眼中精光暴涨——
你知道?是谁?!
时候未到。君乾没有躲,也没有掰开他的手,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到时我会让事情原原本本呈现在世人眼前。该知道的人,一个不会少。
萧远山死死盯着他,呼吸粗重。
良久,他松开了手。
峰儿……有你这个好兄弟。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粗犷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动容,我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他自小被中原人收养,认贼作父而不自知……如今有你照应,我也能安心了。
伯父过誉。君乾说,萧兄是条汉子,能交到他这样的朋友是我的福分。这次来嵩山,本就是为了帮他了结此事。
萧远山沉默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走吧。君乾转身,找个地方坐下说。我请伯父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