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博见状,嘴角微扬,忽然收掌后退,与萧远山拉开了距离。
萧兄!
萧远山追上一步,却被慕容博一招斗转星移引开了掌劲。
萧兄,且慢动手。慕容博站定,环臂而立,面色从容,我有话对你说。
萧远山双拳攥紧,杀意不减: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有没有好说,听完再杀我也不迟。慕容博看着他,目光坦然,你儿子如今是大辽南院大王——手握兵权,坐镇一方,何等威风。
萧远山一愣。
你我两家,本是旧识。慕容博缓缓道,当年雁门关之事,是我之过。但事已至此,杀我也换不回你的妻子。
你倒说说,什么能换回?
换不回。慕容博坦然承认,但可以补偿。
他踏前一步,声音放低,却字字清晰:
萧兄,你儿已是辽国南院大王,手握重兵。我慕容氏虽人丁单薄,却在武林中经营数代,门生故旧遍布中原。你我两家若联手——辽军自北而入,我慕容氏自中原起事,南北夹击,瓜分大宋——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萧远山。
助我慕容家复国,助你儿立下不世之功——届时你萧氏一门在大辽何等风光?
萧远山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慕容博又道:至于我的罪——
他右手按在自己胸口,语气忽转决绝:
我慕容博自刎当场,以命相抵。如何?
广场上骤然安静。
数百双眼睛盯着慕容博,看他面色坦然、目光如炬,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死,而是棋盘上再寻常不过的一步落子。
萧远山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良久,他转过身,看向缠斗中仍以一敌二的萧峰——鸠摩智的火焰刀与慕容复的剑法交替攻来,萧峰虽不落下风,却也无法脱身。
萧远山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峰儿——你怎么看?
广场上数百双眼睛齐齐望向萧峰。
萧峰缓缓转过身,与父亲对视。
萧远山面容扭曲,三十年的仇恨与慕容博开出的条件在他眼中交织翻涌——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可若真能令萧氏一门在大辽风光无两……
萧峰看着父亲,一字一字道:
不行。
萧远山浑身一震。
萧峰猛然转身,一掌拍向身旁的石狮——
噼啪!
石狮碎成数块,碎片横飞。
萧峰凛然道:杀母大仇,岂可当作买卖交易?此仇能报便报,如不能报,则我父子毙命于此便了。这等肮脏买卖,岂是我萧氏父子所屑为?
广场上一片死寂。
慕容博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他仰天大笑,朗声道:
我素闻萧峰萧大侠才略盖世,识见非凡,殊不知今日一见,竟是个不明大义、徒逞意气的一勇之夫。嘿嘿,可笑啊可笑!
萧峰知他是以言语相激,冷冷道:萧峰是英雄豪杰也罢,是凡夫俗子也罢,总不能中你圈套,作你手中的杀人之刀。
慕容博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是大辽国大臣,却只记得父母私仇,不思尽忠报国,如何对得起大辽?
萧峰踏上一步。
他身形如山,目光如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可曾见过边关之上、宋辽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宋人辽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情景?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雁门关外那一幕——宋兵辽兵相互打草谷,辽人掳掠宋人村寨,宋军马踏辽人牧帐,老人倒在血泊中,孩童伏在母亲尸体上哀哭,断壁残垣间尽是焦土与尸骸。
那些画面,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宋辽之间好容易罢兵数十年,倘若刀兵再起,契丹铁骑侵入南朝——你可知将有多少宋人惨遭横死?多少辽人死于非命?
他越说越响,声震广场:
兵凶战危,世间岂有必胜之事?大宋兵多财足,只须有一二名将,率兵奋战,大辽、吐蕃联手,未必便能取胜。咱们杀个血流成河、尸骨如山,却让你慕容氏来乘机兴复燕国——
他直视慕容博,目光灼灼:
我对大辽尽忠报国,旨在保土安民,而非为了一己的荣华富贵、报仇雪恨而杀人取地、建立功业!
群雄鸦雀无声。
这番话掷地有声,便是最粗鲁的莽汉也听得懂——萧峰不是在逞勇,他是在说,万千百姓的性命比一己之仇、一家之利更重要。
少林僧众齐齐低首合十。丐帮众人面露动容。便是河朔群豪中不少人也暗暗点头——他们生于战乱频仍之地,最知兵祸之惨。
萧远山沉默良久。
他年轻时一心致力于宋辽休战守盟,在师父杨延辉膝下立过誓言不杀宋人,后又随恩师习练素缨錾金枪、护卫边民。只是妻亡之后仇恨蒙蔽了心智,三十年满腔杀意,此刻被儿子一席话当头浇下——
如醍醐灌顶。
峰儿说得对。萧远山声音沙哑,缓缓点头,你我之间,只有血债,没有买卖。
慕容博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萧远山会动摇——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萧峰又是大辽南院大王,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只要萧远山点头,萧峰断无拒绝之理。他算尽人心,唯独没算到萧峰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更没算到萧远山会同意。
好,好,好。慕容博连说三个好字,面色阴沉如水,萧氏父子果然义薄云天。既如此——
他双掌缓缓抬起,斗转星移的真气再度鼓荡,周身气旋如涡:
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君乾负手而立,始终未动。
此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萧兄不愧是萧兄。
他看了慕容博一眼,淡淡道: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即便不答应又如何?你慕容博要战便战,要和便和,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言下之意——你慕容博想用一条命换两国开战、换萧氏父子替你卖命?做梦。
慕容博目光一厉,看向君乾。
他方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萧远山与萧峰身上,对这个灵鹫宫宫主虽有忌惮,却未将其纳入棋局。此刻被君乾一句话点破——他的提议从一开始就不是对等的交易,而是一场以命为注的豪赌,赌的是萧远山的仇恨能压过一切。
萧峰的回答,把他的赌注掀了。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转向慕容博。
慕容博,你我之间,三十年了。今日——做个了断。
慕容博不再言语,双掌一推——参合指与斗转星移同时催动,掌风指劲交织如网,向萧远山笼罩而来!
萧远山全力出手,与慕容博再度战在一处!
君乾一直负手旁观,此刻微微侧头,看了阿紫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阿紫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一个眼神就够了。
得令!阿紫眼睛一亮,北冥真气骤然催动,身形如掠影般冲向萧峰那边的战圈。
她一掌拍向慕容复后心,慕容复正全力出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一声,北冥真罡轰上护体真气,慕容复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三丈外的青石地上,挣扎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
鸠摩智面色一变——搭档瞬间被打废,他一人面对萧峰和阿紫两个宗师,毫无胜算。
但他来不及多想,萧峰已经欺身而上,降龙十八掌亢龙有悔正面压来。鸠摩智咬牙挥出火焰刀对碰,却被萧峰一掌震退五步,虎口发麻。
阿紫从侧翼逼近,北冥真气笼罩鸠摩智周身大穴。鸠摩智左挡右支,心知再不走便要交代在这里,火焰刀猛劈一记逼退阿紫半步,身形急退,跃出战圈。
小丫头,北冥神功倒使得不错。他双手合十,掌心隐隐泛红,可惜,你太小看贫僧。
阿紫撇了撇嘴:本姑娘可没小看你——是不屑看你。
鸠摩智怒极反笑。
他双掌一分,火焰刀全力催动——两道炽白刀气同时劈出,一取阿紫左肩,一取她右肋,两道刀气在空中交叉,形成一道灼热的十字!
这是他苦修数十年的绝技,刀气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烧出两道焦痕,热浪扑面而来。
阿紫眼中闪过一丝认真。
她右手抬起,拇指扣住中指——弹指神通!
一缕无形指劲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击在十字刀气的交汇点。指劲如针,刀气如刃,两股劲力在空中对碰,爆出一圈灼热的气浪——
鸠摩智面色微变。
这丫头竟连这种功夫都会?
他没有犹豫,双掌连环劈出,火焰刀一刀接一刀,密如骤雨。每一道刀气都炽热如烙铁,将方圆数丈内的空气烧得扭曲。
阿紫身形飘忽,在刀气间隙中穿梭闪避,右手拇指连弹——
嗤!嗤!嗤!
三道指劲破空而出,分取鸠摩智胸口膻中、右肩肩井、左肋期门三处大穴!
鸠摩智侧身避开第一道,火焰刀格开第二道,第三道指劲却擦着他的袖口掠过,的一声,袖袍被指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僧衣。
好指力!鸠摩智沉声喝道,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丫头的弹指神通走的是精妙路线——指劲虽不及火焰刀霸道,却胜在变化多端、角度刁钻,专打他要穴。而她的身法更是鬼魅,火焰刀劈出去,她总能在毫厘之间闪避,北冥真气护体,刀气余威伤不了她分毫。
久战下去,他必输无疑。
鸠摩智一咬牙,决定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