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一下。
木婉清。
木婉清。
君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念出声来——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玉石上,清越悠远。
木婉清浑身一震。
她听过无数人叫她的名字,但没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说出来。那不是在叫一个名字,而是在品一首诗。
水木清华——如草木之华,清丽不染。
婉兮清扬——如风中之姿,婉约而明澈。
这是她名字的来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婉清二字出自《诗经》,望她如清风明月,不染尘俗。
现在,一个刚认识不到一炷香的人,只听了一遍,就说出了她名字里蕴藏的含义。
她的眼眶微热。
你……
好名字。君乾看着她,目光坦然,配得上这张脸。
木婉清咬紧嘴唇,耳尖泛红——这个人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她的心防上凿钉子。
钟灵在旁边看着,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感觉。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嫉妒,钟灵不是那种人。但看着君乾用那种目光看木姐姐,还说出水木清华,婉兮清扬这样的话,她心里还是酸了一下。
不过——
她不得不承认,木姐姐确实很美。而且那句话……确实很配她。
木姐姐,面纱……钟灵看到木婉清没有蒙面,小心翼翼地问,你的面纱呢?
木婉清伸手,朝君乾摊开手掌——
还我。
不还。
你——
戴着面纱多可惜。君乾看着她,目光坦然,这么好看的脸,就该大大方方露出来。
木婉清咬紧嘴唇,耳尖更红了。
钟灵忍不住问:木姐姐,你为什么要蒙面纱啊?
木婉清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此刻——面前是从小认识的钟灵,旁边是那个揭了她的面纱却不还的混蛋——她忽然想说。
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没有一个好男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让我蒙上面纱发誓,若是被男子看见容貌,如不忍心杀他
就要嫁给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林中安静了一瞬。
钟灵的眼眶又红了——她和木姐姐关系还没好到可以分享夫君的地步。
君乾没有说话。
他从衣襟里掏出叠好的黑纱,递过去。
木婉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为什么还我?
让你安心。君乾看着她,你不需要面纱保护自己——你有我。但在你相信这句话之前,面纱先还你。
木婉清攥着面纱,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没有蒙上面纱,而是把黑纱叠好,放进了怀中。
她抬起头,看着君乾。
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
钟灵呢?她的目光移向钟灵,又移回来,她是你什么人?
钟灵也抬起头,看着君乾。
两个女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一个清冷如霜,一个明亮如月。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段誉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君乾看着面前两个女人,嘴角缓缓翘起。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应该选一个?
木婉清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她是这么想的。
钟灵抿着嘴,没有否认。
君乾伸出两只手,左手牵住钟灵的手,右手握住木婉清的手腕。
两个女人同时一震。
你师傅说的没错,我可不是一个好男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两个都要。
林中再次安静。
风吹过树梢,落叶簌簌而下。
钟灵先是愣住,然后脸涨得通红,想把手抽回去,但没抽动——不是因为君乾握得太紧,而是她自己……不想抽。
木婉清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那张绝美的脸上同时出现了震惊、愤怒、羞涩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动摇。
你——你放肆!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君乾。他松开手,笑了一下,我说过,我的女人不受委屈。两个都不受。
谁……谁是你的女人!木婉清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因为腿上的伤让她走不快。
她背对着君乾,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气得发抖。
是心跳太剧烈,压不住了。
钟灵站在原地,低着头,耳根红透。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赖皮。
但嘴角是翘着的。
——
简单的伤口处理后,四人继续上路。
木婉清起初不愿同行,但她伤势不轻,独自上路无异于送死。君乾也不劝,只是走在前面,像是一点都不担心她会跑。
她没跑。
钟灵走在木婉清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万劫谷的事、闪电貂的趣事、她爹又喝醉了打碎碗的事——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黄雀,完全不怕生。
木婉清偶尔会应一两句,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随然立刻就抿了回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君乾。
那个人正低头赶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
但她知道,他能感知到一切——三百步范围内,她的心跳、呼吸、肌肉的细微紧绷,他全都感觉得到。
所以他才敢那么放心地走在前面。
……多管闲事。木婉清低声说。
但她放慢了脚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段誉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再次叹了口气。
他总觉得,这一路上,他一直在叹气。
——
傍晚,四人找了一处山间野店歇脚。
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灶台干净,饭菜香。店家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看到君乾一行人,热情地招呼入座。
木婉清坐在角落里,跟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她要了一碗面,低头慢慢吃,不说话,不看人。
君乾也不去找她,自顾自地吃饭。但他点菜的时候多点了几个,让店家送到木婉清那桌——一碟牛肉、一壶热茶、一碗姜汤。
木婉清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菜,愣了一下。
不是我点的。
店家笑道:那位公子说,受伤的人要多吃肉,喝姜汤驱寒。
木婉清偏头看向君乾那桌,他正在跟钟灵说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这边。
但她看到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装的。
木婉清低下头,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热茶和姜汤下肚,寒意和伤痛都缓和了几分。
她忽然觉得,被人照顾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
饭后,木婉清独自坐在店外的石阶上,看着远山发呆。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张绝美面容上的落寞。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上的伤,心里的伤更深。
面纱在怀里,没有蒙上。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婉清,这世上没有可信之人,只有自己。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所以她蒙上面纱,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脸。因为她知道,美貌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馈赠,是灾难——见过她真容的人,要么想占有她,要么想利用她。
但今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揭开了她的面纱,却只是说——
这么好看的脸,就该大大方方露出来。
还说——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
只有一句懂她名字的话,和一份霸道的温柔。
睡不着?
身后传来君乾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
君乾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夜风拂过,木婉清的长发轻轻飘起。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她的声音很轻,我两个都要——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木婉清偏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清亮如星,我不会做别人的……妾。
谁说是妾?
木婉清一愣。
我君乾的女人,没有妻妾之分。他看着远山,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我的女人,都是一样的。
木婉清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膝上,照出她攥紧的手指。
木婉清一生从不许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今天——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若不负我,我绝不先负。
说完,她快步走进店里,黑发在月光中飘过,像一匹缎子。
君乾看着她消失在门框里的背影,嘴角缓缓翘起。
这种女人,嘴硬心软,一旦认了就是死心塌地。
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月光下的石阶,轻轻弹了弹手指。
闪电貂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来,蹿上他的膝盖,歪着头看他。
你倒是什么场面都不缺席。
他弹了弹小貂的脑门,起身回店。
往大理方向走了两天,山路渐多,人烟渐少。
木婉清的伤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君乾每天用北冥内力替她疏通经脉,加速伤口愈合。说是疏通,其实不过是手指点在她伤处,内力渗入即可,但每次木婉清都会绷紧身体,耳根泛红,像一只竖起全身刺的刺猬。
偏偏刺猬还不肯承认自己竖了刺。
不用了,我自己能好。
行,那你明天别找我。
……你治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君乾每次都忍着笑。
钟灵在旁边看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木婉清嘴硬的样子挺可爱的。但可爱归可爱,每次君乾给木婉清治伤的时候,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凑近一点,像是在宣示什么。
木婉清察觉到了,但没说什么。
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不是争,而是各自占好了各自的位置,谁也不越线。
段誉已经彻底放弃理解这三个人的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