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回过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
怎么?逍遥派掌门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师姐考虑得比我周全。君乾放下茶盏,我没什么意见——但语嫣和清露那边,还需她们自己愿意。
清露那边我来做主。李秋水说,至于语嫣——我看你也不必太操心。
她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君乾可以走了。
等君乾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走到寒水池边,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自己——容颜依旧极美,但那双眼睛里的精明算计,此刻被另一种东西暂时压了下去。
阿萝……她喃喃道,你的女儿,我不会让她像你一样。
招婿之事,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李秋水安排君乾与银川公主李清露在御花园相见。说是相见,其实就是看一眼——皇太妃的话,清露不敢不听,但心里窝着火是免不了的。
祖母替我选了夫君?清露听完李秋水的话,柳眉倒竖,我又不是牲口,凭什么——
你见一面再说。李秋水只给了这一句。
清露气鼓鼓地去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她站在凉亭里,看见那个年轻人从花径中走来。日光穿过花枝洒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腰间没有玉佩没有香囊,只一枚碧玉指环,清简到了极点。
但他的容貌和气度,让满园春色都成了背景。
清露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冷言冷语,可那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觉他完美符合自己对心中如意郎君的想象。她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走近,心跳得像擂鼓。
他朝她微微一笑,拱手道:公主。
清露的脸地红了。
旁边,晓蕾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公主,您……您还没行礼呢。
清露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还礼,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晓蕾在旁边看着自家公主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自幼随侍清露,从未见过公主这般模样。
晓蕾是个极安静的姑娘,容貌秀丽,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腼腆温雅,像一株不争春的兰花。李秋水说得没错,她和清露情同姐妹,自小一起长大,寸步不离。
见面之后,婚事便定了下来。
清露再没说过半个字。
——
这一日,君乾向李秋水辞行。
这么快?李秋水皱眉。
出来太久了。君乾说,大理那边还有事。
他指的是苏星河和函谷八友——当初让他们去无量山选址重建逍遥派,已经过去月余,该去看看进展了。
李秋水没有多留。她是个通透人,知道留不住——也不想留。这个人不是能困在深宫后院里的。
清露和晓蕾留在宫中。李秋水说,等你在中原安顿妥当,再来迎亲。
君乾点头。
语嫣……李秋水看向王语嫣,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你也去?
王语嫣轻声道,我跟公子一起。
李秋水沉默片刻,最终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王语嫣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
离开兴庆府,南下大理。
阿朱骑术比来时强了不少,一路上策马在前,兴致高昂。王语嫣也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默,偶尔会指着路边的风景说一两句话。
三人沿官道南行,过黄河,入关中,越秦岭,入蜀地。走了近二十日,终于进了大理境内。
山川渐绿,气候温润,与西夏的粗犷大不相同。
这一日,行至一处湖畔。
湖水清澈,碧波如镜,倒映着远处的苍山。湖畔柳树成荫,芦苇丛生,偶有水鸟掠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
这湖不错。君乾勒马,看了两眼。
他们正要绕湖而行,忽然听到湖畔传来一阵喧闹声——确切地说,是一个女子的娇笑声,夹着一个男人又怒又窘的喝骂。
君乾循声望去。
湖畔一块伸入水中的大石上,一个中年男子正端坐垂钓。此人面容方正,体格壮实,头顶微秃,手里握着一根精钢钓鱼竿——那鱼竿通体精钢铸就,非寻常钓具,分明是一件趁手的兵刃。
他是褚万里,大理镇南王府四大护卫之首,渔樵耕读渔。
而此刻,他正被一个紫衣少女搅得焦头烂额。
那紫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姣好,一双大眼睛灵动异常,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她不知何时蹲到了褚万里身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鱼漂。
老伯,你这鱼竿真有意思,她歪着头,语气轻慢,坐了这么久,一条鱼都没钓着?
褚万里眼皮都没抬:小姑娘家家的,别在这儿聒噪。鱼都被你吓跑了。
鱼跑了?那我帮你赶回来呀!紫衣少女说着,伸手就去抓褚万里的精钢钓竿,这竿子好沉!是铁的?给我玩玩!
你——放手!褚万里大惊,连忙握紧钓竿。他堂堂大理四大护卫之首,若是连鱼竿都被人抢了去,这脸往哪搁?
可这紫衣少女力气不小,动作更是刁钻古怪——她并非真的要抢,而是借力打力,顺势一带一扯,把褚万里的钓线甩得乱七八糟,惊得水面鱼群四散。
哈哈哈哈!紫衣少女拍手大笑,鱼跑了!全跑了!
褚万里铁青着脸,猛地站起身:你这野丫头——
话音未落,紫衣少女双手一扬,一张大网凭空撒开——那网丝极细极韧,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正是星宿派的柔丝网。
柔丝网当头罩下,褚万里猝不及防,被裹了个严严实实。他拼命挣扎,但那柔丝韧如蚕丝却坚逾钢丝,越挣越紧。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像个被捆住的大粽子,动弹不得。
你这——这妖女——褚万里怒吼,双臂被缚,精钢钓竿也脱了手,快放了我!
放你?急什么嘛。紫衣少女绕着他转了一圈,笑嘻嘻地打量,你不是钓鱼的吗?现在你成鱼了,好玩不好玩?
褚万里气得浑身发抖。他不是打不过——精钢钓竿在手,寻常江湖好汉不是其对手。但对方是个小姑娘,不好下重手。
更何况,他越挣越紧,根本腾不出手来。
那少女蹲在褚万里身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时戳他两下。
你这老头,凶巴巴的,被我网住了还骂人?她歪着头,语气天真又无赖,再骂,我踢死你。
你这妖女——褚万里怒吼,拼命挣扎,但那张网丝极细极韧,越挣越紧,快放了我!
不放。
岸边站着三个中年男子。
三人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古笃诚拔出双板斧,对着渔网割了几下——火星四溅,网丝纹丝不动。
刀割不断!他急道。
朱丹臣收起判官笔,摇头道:此物是星宿派的柔丝网,刀劈不断,火烧不烂,寻常手段根本解不开。
那怎么办?古笃诚急得额头冒汗,褚大哥在里头快憋死了!
褚万里确实快憋死了——柔丝网越收越紧,勒得他面红耳赤,呼吸都困难了。
君乾嘴角微微一挑。
渔樵耕读……他低声道。
阿朱愣了愣:公子认识他们?
被网住的是褚万里,使精钢钓鱼竿;岸上背双板斧的是古笃诚,扛熟铜棍的是傅思归,判官笔配清凉扇的是朱丹臣。君乾说,段家四大护卫,合称渔樵耕读
段家?阿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君乾走近,看了一眼,淡淡道:把他推进水里。
三人齐齐看过来。
此物遇水便开。君乾说。
古笃诚一愣,旋即大喜,和傅思归一起上前,抬着裹成粽子的褚万里,一、二、三——
一声,褚万里连人带网栽进了湖里。
果然——柔丝网一入水,网丝便自行松脱,像活物一样缓缓张开。褚万里从水中冒出头来,大口喘气,浑身湿透,精钢钓竿不知沉到了哪里。
咳咳咳——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狼狈至极。
紫衣少女眼看没了,气得跺脚,转头瞪向君乾:你多管闲事!
这种网伤不了人,但久了会勒得筋骨受损。君乾不动声色道,姑娘玩够了就收手吧。
谁跟你玩!紫衣少女恼怒,右手一扬,三枚毒钉破空射来——
君乾左手轻挥,三枚毒钉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齐齐偏转,钉入了旁边的柳树干上。
紫衣少女一招不中,身形一晃,欺身而上——她出手刁钻古怪,正是星宿派的路数,招招往要害招呼,毫无章法可言,但胜在阴毒诡辣。
君乾脚步不动,只是随手拨挡。
他甚至没有用内力——仅仅是眼力和手法,便将紫衣少女的攻势一一化解。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挡在必经之路上,既不伤她,也不让她近身。
紫衣少女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你——你给我站住!她怒道。
我一直站着。君乾说。
紫衣少女咬牙,从袖中摸出一把淬毒短刃,朝君乾胸口刺来——
君乾侧身避开,右手探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微微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