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下来,血腥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君乾的目光从跪伏的人群中穿过,落在了卓不凡身上。
这位自号的宗师仍跪在地上,断剑横在膝前,伤口已自行点穴止血,面色却苍白如纸。方才一招之败,已将他二十年的苦修与骄傲碾得粉碎。
你呢?
君乾的声音不重,却让卓不凡浑身一颤。
你体内似乎没有生死符。
此言一出,殿前众人纷纷看向卓不凡——他们之中不少人与卓不凡相识,却从未想过这件事。
没有生死符?那他攻上灵鹫宫做什么?
巫行云坐在侧座上,嗑瓜子的手微微一顿,眯起了眼睛。
卓不凡沉默片刻,缓缓抬头,目光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来自福建一字慧剑门。三十三年前,天山童姥率人上门,将我门中三代六十二人……尽数屠灭。
殿前一片哗然。
我彼时不在门中,外出游历,这才逃过一劫。卓不凡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我在长白山偶得一部剑谱,苦练二十年,突破宗师,自以为可以报仇——
他看了一眼膝前断成两截的长剑,苦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巫行云嗑着瓜子,倒想起来了——三十三年前福建有个小门派偷了她一株雪莲,她便顺手灭了。这种事做过太多,若非卓不凡提起,她压根记不得。
那株雪莲,是我培育了十年的。巫行云淡淡道。
卓不凡浑身一颤,双拳攥紧,指甲掐入掌心。六十二条人命,十年雪莲——她只记得那株雪莲。
君乾放下茶盏,看着卓不凡。
一个字,干脆利落。
灭门之仇,不得不报。
巫行云眉毛一竖,刚想说什么,看到君乾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卓不凡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少尊主会这么说。
不过——君乾话锋一转,你败了。
卓不凡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君乾看着他,目光中竟多了几分赞许。
真汉子。
这三个字落在殿前,众人面面相觑——杀了三个人、捏爆一个、逼跪数千人的煞星,竟也会夸人?
然而君乾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阿紫。
阿紫立刻蹦起来。
交给你了。君乾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分配一件杂务,宗师的功力,够你炼化一段时间了。
阿紫愣了一瞬。
随即——
真的吗姐夫?!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
啊啊啊啊!姐夫!最喜欢你了!
她像一只小炮弹一样扑进君乾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额头上又一下。
啪、啪、啪三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君乾的脸黑了。
他一手拎住阿紫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身上扯下来,往旁边一推。
下去。
大宗师的气场,就这么塌了。
阿朱的脸涨得通红,赶紧冲过去拉住阿紫的胳膊,把她拽到一边,低声道:你……你能不能注意点!
阿紫浑不在意,嘻嘻笑道:姐夫给我的奖赏嘛!宗师五十年的功力诶!我能不高兴吗?
殿前跪着的数千人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集体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灵鹫宫的婢女们,一个个抿着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梅兰竹菊四剑侍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差点站不稳。
巫行云翻了个白眼,嘟囔道:没个正形。
君乾咳了一声,恢复了大宗师该有的威严,但耳尖微微泛红——好在没人敢抬头看。
阿紫已经兴高采烈地走到卓不凡面前了。
她蹲下身,笑眯眯地看着这位。
卓前辈,得罪啦。
北冥神功运转。
一道无形的吸力自阿紫掌心涌出,贴上卓不凡的肩头。
卓不凡只觉体内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股吸力,任凭他如何运功抵抗,五十年苦修的真气如潮水般倒灌而出——
嘶——
殿前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见过杀人、见过伤人、见过各种狠辣手段,但这种直接把人功力吸走的法子,闻所未闻。真气被一丝一缕地抽离,卓不凡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原本挺拔的身躯渐渐佝偻,头发似乎都在这一刻白了几分。
跪在殿前的群豪一个个面如土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会也被吸吧?
有人偷偷往旁边挪了挪,离阿紫远了一寸。
阿紫吸完功力,卓不凡瘫倒在地,气息奄奄,须发尽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阿紫拍了拍手,一脸满足,小脸红扑扑地跑回君乾身边,笑嘻嘻道:姐夫,五十年的功力诶,够我炼化好一阵子了!
君乾没有理会她的撒娇,目光再次扫过殿前众人。
方才的嬉闹只是插曲,此刻大殿中的气氛再度凝重如铅。
攻山之时,杀了灵鹫宫之人的——站出来。
君乾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判官点名。
殿前一阵骚动,人群中有十几个人脸色刷白,两股战战,却没有一个敢动。
站出来,自裁。
君乾端起茶盏,语气平淡:留个体面。
若是等我动手——
他顿了顿,看了那十几人一眼。
就没有体面了。
那十几人浑身冰凉,面面相觑,却仍有人心存侥幸,想着混在人群中或许能蒙混过关。
伤了灵鹫宫姐妹的,自断一臂,此事便算了结。君乾放下茶盏。
他环顾殿前:不要心存侥幸。
话音落下,九天九部的婢女们自殿后鱼贯而出。
她们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吊着胳膊,有的额角贴着纱布,有的步履蹒跚——这些都是攻山时受的伤。此刻她们列队而出,虽满身伤痕,目光却冰冷如刀。
两千余名婢女,分散在广场四周,将所有人围在当中。
九天九部弟子,去执行。
君乾一声令下,婢女们齐齐上前。
那些伤了灵鹫宫姐妹的人再也藏不住——婢女们一个个指认出来,面色冷厉,声音却稳如磐石。攻山时是谁砍了谁一刀,是谁踹了谁一掌,记得清清楚楚。
被指认出来的人脸色灰败,有的颤抖着拔出刀,有的瘫软在地。
而那十几个杀了人的——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五六个杀了灵鹫宫婢女的人猛然暴起,朝不同方向夺路而逃。他们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眼看自裁必死,不如搏一条生路。
嗡——
六道剑气同时激射而出。
六脉神剑。
无声、无形、无迹。
五个逃窜之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僵住,然后——额头正中各多了一个血洞,红白之物喷涌而出,直挺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还有一人。
他跑得最快,已冲出二十余丈,眼看就要翻过广场边缘的栏杆——
又一道剑气追上。
后心贯穿,尸身趴在栏杆上,手臂还保持着攀爬的姿势。
六人,六道剑气,无一落空。
广场上一片死寂。
我说过,不要心存侥幸。
君乾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冰冷而漠然。
剩下几个杀了人的再不敢动,颤抖着拔出兵刃,闭上眼睛——
一个接一个,自裁倒地。
然后轮到那些伤了灵鹫宫姐妹的人。
近百人被婢女指认出来,跪在殿前,面色如土。
自断一臂。
君乾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众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咬着牙,拔出刀——
一声惨叫,左臂齐肘而断,鲜血喷涌。那人痛得满地打滚,婢女冷冷上前,丢给他一瓶金创药。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刀起刀落,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自己下不了手,让同伴帮忙;有人闭着眼胡乱砍了一刀,没有砍断,疼得嚎叫不止;有人倒是干脆,一刀下去利利落落。
金创药一瓶瓶丢出去,断臂之人捂着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但好歹保住了性命。
近百人,近百条手臂。
广场上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但没有人再敢有半句怨言。
君乾看着这一切,神色如常。
此事了结。
近百名伤人者咬着牙自断一臂,断臂落在石板上,血腥气弥漫。
金创药止住了血,却止不住剧痛。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淋漓,单手捂着断臂处,跪伏在地。
谢少尊主饶命之恩!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嘶哑,有的颤抖,有的带着哭腔,但无一人敢少喊一个字。
君乾摆了摆手。
至于生死符——
这三个字一出,殿前所有跪着的人都抬起了头,目光中满是渴盼与忐忑。
生死符如附骨之蛆,年年月月折磨着他们,有人被种了几十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攻山,说到底也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