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行云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感觉到了——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酥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几乎不敢相信。几十年来她的身体从未有过这种变化,骨骼、筋脉、肌肉,一切都被锁死在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躯壳里。
而现在,那个锁正在被打开。
另一边,李秋水的感受截然不同。
乾元真罡入体后并未走向四肢百骸,而是精准地沿手阳明大肠经上行,经面部迎香穴、禾髎穴,直抵受伤最重的几条脉络——
她脸上的经脉。
李秋水猛地一颤。
那些脉络已经断了数十年。断口处早已萎缩结疤,如同枯死的树根,再无生机。而君乾的真罡却在她面部停滞的脉络中缓缓注入长春功的生之气——那是天地造化之功,蕴含着生生不息的力量。
生之气如春水浸润枯田,沿着断裂的脉络两端同时推进。断口处先是微微发痒,然后是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接合——
李秋水忍住了没有出声,但双手死死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她感觉面部肌肤在涌动。
那种涌动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深的酸胀,像是伤口正在愈合时那种又痒又痛的感觉,却比那强烈百倍。断了几十年的脉络在生之气的催动下正在重新接续——这比接骨难上万倍,筋骨可见,脉络无形,稍有偏差便会前功尽弃。
而君乾做到了。
他的真罡精确到每一条细小的支脉,将生之气如丝线穿针般送入每一个断口,两端对接,缓缓融合。与此同时,外层的皮肉在脉络重新畅通后开始自行修复——气血所过之处,枯肉生新,烂肉脱落,新的肌肤在生之气的催动下缓缓生长。
大殿中安静极了。
梅兰竹菊四剑侍屏息凝视,连呼吸都刻意放缓。阿紫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烛火摇曳,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
半个时辰。
君乾睁眼,双掌缓缓撤离。
他的面色微微发白——同时为两人施术,以大宗师之修为也颇耗心神。但精神尚好,只是真罡消耗了三成左右。
可以了。
巫行云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但指节似乎比刚才长了一些。她缓缓站起身,脚底踩实了地面。
不用踮脚了。
她的身高在肉眼可见地变化。原本三尺六寸的身形,骨骼在枯荣逆转的余韵中持续生长,筋脉舒展,肌肉拉伸——并非一夜之间拔高,而是被锁了几十年的发育在这一刻集中释放。
三尺八……四尺……四尺二……
直到四尺三寸,方才停住。
巫行云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双脚,又低头看了看地面——这个视角,她已经几十年没有过了。
她还是矮。四尺三寸的身高在成年女子中依然偏矮,但和之前三尺六的女童身形相比,已经完全不同了。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女,而非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巫行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官未变,依旧清秀。但身形不再侏儒,整个人的气质瞬间不同——从诡异的幼童变成了娇小的少女,违和感消失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几十年。
她等了几十年。
云师姐?君乾开口。
巫行云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转过身来,面容恢复了几分冷淡,但眼角泛红骗不了人。
……多谢。
君乾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李秋水。
李秋水还坐在禅榻上,双手捂着脸,身体微微颤抖。
二师姐,把手放下。
李秋水不动。
放下。
她的手缓缓移开。
阿紫了一声。
李秋水的脸上——面目一新。
那四道纵横交错的字剑伤还在,疤痕依旧清晰,但右眼不再突出,左嘴角不再歪斜。被斩断的脉络重新接续后,气血恢复畅通,面部扭曲的肌肉已经回位,整个人的面容从狰狞可怖变成了一个带着伤痕的女子。
不再丑陋,只是有伤。
而伤,可以治。
脉络已通,气血已行。
李秋水面上的泪痕已干,疤痕在烛光下依旧清晰,但五官端正,眉目如画,依稀可辨当年风华。
巫行云站在原地,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像一个刚换了新衣裳的姑娘,舍不得挪开目光。四尺三寸——她还是矮,但至少不再是一个异类。
君乾重新坐回主位。
云师姐。
巫行云抬头。
方才枯荣逆转只是开了锁,你这几十年的身形固化,一朝解开尚需时日。君乾道,我传你乾元经中枯荣一篇,你每日按法修炼,配合长春功逆转行功,不出数月,身形便可完全恢复。
巫行云抿了抿唇,点头。
君乾又看向李秋水:二师姐。
李秋水抬眸,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红肿着,但已不再流泪。
脉络已通,疤痕尚在。我只能助你七分。君乾道,你下山之后去无量山找薛慕华,让他配合灵药为你调治,以他的医术加上长春功生之气的底子,一月之内容颜可复。
李秋水怔了怔。
无量山——那是她和无崖子曾经住过的地方。
如今要她重返无量山,心中百味杂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殿中又安静下来。
巫行云和李秋水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是今天她们第一次没有怒目相向。
几十年的恩怨,说不清谁对谁错。李秋水大喝一声毁了巫行云一生,巫行云划了四剑毁了李秋水容貌。一报还一报,冤冤相报何时了——但若没有今天这个坐在主位上的年轻人,她们还要这样互相折磨到死。
巫行云先开口,声音很轻:小师弟,多谢。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道谢,也是她这辈子第二次道谢。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也谢你。
她的声音有些涩,但很认真。不是那种虚与委蛇的客套,而是发自心底的——这个人本可以不管她们。
他选择替她们解开心结。
无关身份,无关修为,只在人品。。
君乾看着二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画轴,尺许长,以青绸裹着,收口处系着一根细细的丝线。画轴有些年头了,青绸微微泛黄,但保管得极好,没有半点折痕。
巫行云和李秋水的目光同时落在画轴上。
这是无崖子师兄给我的。君乾道。
二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君乾没有急着展开,而是缓缓道:本来不打算拿出来——师兄给我时只说留个念想,并未嘱我转交。但如今看来……
他顿了顿。
拿出来似乎更为合适。
他轻轻解开丝线,将画轴徐徐展开。
绢帛泛黄,墨色如新。画中一名女子端坐于石上,身着素白长裙,乌发如瀑,面容——
李秋水猛地站了起来。
画中女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端的是绝世风华。那张脸和李秋水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分温婉、少了一分凌厉。
李秋水嘴唇翕动,正要说什么——
不是她。
巫行云的声音突然响起,又急又快。
不是她,不是她!
巫行云盯着画中女子,目光锐利如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张脸——她恨了李秋水几十年,那张脸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画中之人虽与李秋水极为相似,但眉间的温柔、嘴角的弧度,完全不是李秋水的做派。
这不是你。
巫行云转头看向李秋水,语气笃定。
李秋水没有理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画上,瞳孔微微收缩。那张脸太像了,像到她第一眼也以为是画了自己——但巫行云说得对,不是她。
画中女子更年轻,更温柔,眉眼间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恬淡。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般温柔地笑着,站在她和无崖子中间,轻声叫。
李秋水的嘴唇开始发抖。
原来……是她。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原来是她。
她缓缓后退一步,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跌坐在禅榻上。
画中女子是李沧海。
她的亲妹妹。
那个她从未放在心上、从未觉得是威胁的小师妹。
她一直以为无崖子爱的是自己,以为巫行云是唯一的情敌,以为那幅画里的人一定是自己——可原来,师兄画的是沧海。
从头到尾,他画的都不是她。
巫行云看着李秋水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恨了李秋水几十年,此刻看到对方失魂落魄,却没有半分快意。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她们都是输家。
她们争了一辈子,到头来都是输给同一个人。
大殿中烛火摇曳,画中女子温婉依旧,嘴角那抹浅笑仿佛在说——这一切,何苦来哉。
李秋水坐在禅榻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幅画上,画中女子的笑容温柔恬淡,一如记忆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