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晚之后,巫行云对君乾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看,她还是那副清冷模样。但君乾注意到,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偶尔二人视线相撞,她会先移开——耳尖微红。
更明显的变化是,她开始主动找他。
有时是你那个乾元经的运功路线,再给我说一遍,有时是出去走走,在屋里闷得慌。
君乾没有拆穿,每次都坦然相陪。
二人在登封城中走走停停,一个高一个矮,并肩走在街巷之间,倒也无人侧目——只当是寻常的小夫妻。
巫行云听到小夫妻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银牙咬碎。
——
这一日,阿紫照例出门。
她最近在登封混得风生水起,人称阿紫女侠,街头巷尾的老百姓都认识她。阿紫也乐得这个名头,走路都带风。
可今天她没走几步,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丝竹锣鼓之声。
隐隐约约的,像是什么大人物出行。
星宿老仙法驾降临中原,丐帮弟子快快上来跪接——!
几人齐声高喊,中气十足,声震长街。
阿紫脚步骤然一停。
她太熟悉这个阵仗了。
她在星宿海住了十几年,这种场面见过无数次——每次丁春秋出行,都是这般排场。
三通擂鼓过后,数十名星宿派弟子列队而来,手中高举各色旗帜,上书星宿老仙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威震天下等谄媚字样,花花绿绿一片,像一条行走的彩虹。
队伍正中,一个白发白须的老者端坐软轿之上,面容清癯,仙风道骨,乍看之下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阿紫认得那张脸。
她恨了十几年的那张脸。
丁春秋。
她浑身一震,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而是转身就跑。
——不是怕,是找姐夫。
姐夫!姐夫!
阿紫冲进宅院,上气不接下气。
君乾正在后院与巫行云对弈,闻言抬眼。
丁春秋!丁春秋在街上!阿紫叉着腰,排场大得很,敲锣打鼓的。
巫行云拈棋的手微微一顿。
君乾将棋子扔回罐中,站起身来。
——
登封城东,长街之上。
丁春秋的队伍正缓缓前行,数十名弟子沿途吆喝吹捧,引得路人纷纷避让。软轿中的丁春秋半闭着眼,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来登封已有数日,近日查到无量山苏星河一脉的踪迹,正准备上山清理门户——当年师父无崖子的事还没了结,苏星河那个聋哑老东西若还活着,非得一并收拾了不可。
正得意间,前方忽然安静下来。
鼓声停了,丝竹也停了。
丁春秋睁眼,只见前方长街尽头,数人缓步而来。
当先一人玄衣长袍,腰悬宝玉,容貌俊逸如玉。身旁一个黑衣少女身材娇小,面容清冷。后面跟着一个红裙女子和一个紫衫姑娘,再后面是四名挎剑侍女。
丁春秋目光一凝。
他不认识这年轻人,但那股气势——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者何人?丁春秋沉声问。
君乾走到距他十步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逍遥派掌门,君乾。
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长街之上炸开。
——
场中一片死寂。
丁春秋的脸色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的逍遥派叛徒,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以逍遥派掌门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胡说八道!丁春秋冷笑,逍遥派掌门是无崖子,他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冒充掌门?
君乾缓缓抬起右手。
拇指上,一枚翡翠色的扳指在日光下流转着幽幽光泽。
七宝扳指。
丁春秋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认得这枚扳指。当年师父无崖子手上戴的就是这枚——逍遥派掌门代代相传的信物,见扳指如见掌门。
你……你是无崖子的弟子?
师弟。君乾纠正他,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掌门师叔。不过——
他目光微冷。
叛师欺祖、毒害恩师、另立门户、败坏逍遥派声名——你不配。
丁春秋面色阴晴不定,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逍遥派掌门!今日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掌门有什么本事!
他抬手一挥,身后数十名弟子立刻散开,将长街两头封住。
君乾却没有动。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阿紫。
阿紫,你去。
阿紫愣了一下,旋即兴奋得两眼放光,我去?真的?
不行!阿朱急道,丁春秋功力深厚,阿紫怎么是——
没事。君乾语气平淡,她打得过。
阿朱一怔。
打得过?
她看向阿紫,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阿紫在灵鹫宫吸了卓不凡近五十年的宗师功力,又炼化了大半,加上她自身修炼的北冥神功,不知不觉间……
她已经是宗师了。君乾说。
阿紫自己也愣了。
她一直在炼化功力,却从未正式与人交过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境界。如今经君乾点破,才后知后觉——原来自己已经是宗师了?
而且,君乾看着她,你吃了朱王丹,万毒不侵,丁春秋的毒对你没用。何况——
他微微一笑。
北冥神功,正是化功大法的克星。
阿紫胸膛一挺,底气瞬间足了起来。
对啊!她万毒不侵!她有北冥神功!她怕什么丁春秋!
看我的!阿紫一甩袖子,大步走上前去。
——
你是阿紫?丁春秋认出了她,冷笑,老夫教了你十几年,你连星宿派的入门功夫都没学会,也敢来送死?
老贼!阿紫双掌一立,姑奶奶今日替姐夫清理门户!
丁春秋面色一沉,不再多言,右掌拍出——
化功大法!
掌风中带着一股腐臭气息,毒质随着内劲直送而来,寻常人沾之立毙,即便是高手中掌,内力也会在顷刻间化尽。
然而阿紫毫无惧色。
她同样一掌拍出,北冥真气激荡而出——两股内劲在半空中轰然相撞,丁春秋的毒质被北冥真气尽数吞没,化为无形!
丁春秋瞳孔骤缩——化功大法被破了?
阿紫一击得手,信心大增,立刻欺身而上,北冥神功全力催动,掌掌生风,势大力沉。
丁春秋被迫后退,脸色铁青。
这小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功力?北冥神功——这是师父的功夫,她怎么会的?
他来不及多想,阿紫已经攻到了近前。
二人掌来掌往,真气激荡,街道两旁的旗帜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阿紫功力浑厚,真元精纯,愈战愈勇。但丁春秋毕竟修炼了七十余年,实战经验远非阿紫可比,几个回合之后便稳住了阵脚,开始反击。
腐尸毒!
丁春秋右手一扬,毒囊凌空飞来,腐臭扑鼻,毒液四溅。阿紫下意识后退半步——虽然万毒不侵,但那种恶臭实在让人反胃。
连珠腐尸毒!
趁她后退的间隙,丁春秋双掌连拍,七八个毒囊接连飞出,密如雨点,根本无处闪避。阿紫不得不运功护身,硬扛了几下,脚步踉跄。
三笑逍遥散!
丁春秋袖中暗器出手,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粉末飘向阿紫的面门——这是以毒蛇、蝎子、蜈蚣、毒蟾蜍、毒蜘蛛炼制的奇毒,中毒者会在不知不觉中发出奇怪的笑声,笑三声后立即致命!
阿紫吸入了少许,却没有中毒——朱王丹的万毒不侵不是说说而已。但她不知道那是三笑逍遥散,只觉得一阵异香扑鼻,下意识屏住呼吸,动作迟滞了一瞬。
丁春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化功大法!
他欺身而上,双掌连环拍出,毒质如潮水般涌来,一掌接一掌,不给阿紫喘息之机。阿紫被迫全力运功抵挡,北冥神功虽然克制化功大法,但丁春秋七十余年的毒功底蕴深厚,又兼经验老到,专攻她招式间的空隙。
阿紫左支右绌,渐落下风。
姐夫——!她忍不住喊了出来。
——
君乾站在原处,声音平稳地传入阿紫耳中。
右手食指,凝气于指尖,以丹田真元为引——
阿紫一边抵挡丁春秋的攻势,一边竖起耳朵听。
将北冥真元压缩至指尖一点,弹出——
君乾的声音不疾不徐。
弹指神通。
阿紫来不及细想,丹田真元急转,顺着经脉涌向右手食指,在指尖凝成一个微不可见的亮点——
她指尖一弹,一缕真元破空而出!
丁春秋身侧的一面旗帜应声而断,旗面飘然落地。
阿紫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么厉害?
丁春秋也愣了。他根本没看清阿紫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一缕锐利无匹的劲风从身侧擦过,若有半寸偏差,打的就是他的腰眼。
再来。君乾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一式你已经会了,接下来听好——
阿紫精神一振,左手化解丁春秋的攻势,右手凝气待发,边打边听。
弹指神通共七式,第一式,你方才已经用了。第二式——真元走少阳经,自外关穴出,力道下沉,专破护体真气——
阿紫依言运功,指尖一弹。
丁春秋刚刚凝聚起的护体真气被一弹而碎,他闷哼一声,连退三步,脸色剧变。
这是什么指法?从未见过!
第三式——真元走厥阴经,自曲泽穴出,速度翻倍,取敌要害——
阿紫指尖连弹,一缕接一缕真元破空而至,丁春秋左闪右避,狼狈不堪,旗面被弹得七零八落,身后弟子们早已吓得四散奔逃。
第四式——
长街之上,阿紫越打越顺手,弹指神通一式接一式,真元如珠连发,逼得丁春秋节节败退。
她打得起劲,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
老贼!姑奶奶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青出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