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绝技分门别类,卷帙浩繁。
拳法中,罗汉拳、光明拳、闯少林三十三路神拳、偏花七星拳、左右穿花手、少林双圈手、大摔碑手、波罗密手——
掌法中,大力金刚手、般若禅掌、韦陀掌、少林神掌八打、千手如来掌、大慈大悲千叶手、少林龙旋掌、少林散花掌、少林握石掌、一拍两散掌
指法中,澄静指、摩柯指、去烦恼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拈花指、大智无定指、一指禅功、铁指禅劲——
抓法、擒拿手、剑法、刀法、杖法、棍法、身法、内功……
众女或抄或录,运笔如飞。这些灵鹫宫弟子个个都是武林中的佼佼者,内力深厚,目力惊人,抄录速度远超常人。
君乾自己则在一旁翻阅那些不在七十二绝技之列的武学杂卷——少林千年传承,七十二绝技不过是其中最精华的部分,其余各院各堂的心法、口诀、练功心得同样价值不菲。
萧远山也没闲着。
这位曾经的少林大敌,此刻正光明正大地站在藏经阁中,一本一本地翻阅。
萧峰低声问道:父亲,您要这些少林武学做什么?
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我想把这些武学传回大辽。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以前偷偷摸摸来藏经阁抄录,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人发现。如今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正思忖间,君乾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伯父。
萧远山回头:君公子?
君乾缓步走来,目光平淡:你抄这些少林绝技,是要带回大辽?
萧远山一愣,随即坦然点头:不错。契丹尚武,但武学传承远不及中原。若能将少林绝技带回大辽,必能提升我族武者的实力。
君乾摇头:萧伯父,大辽皇帝耶律洪基是位雄主,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大宋,南下牧马。
萧远山面色微变。
君乾继续道:你若将这些武学献上,耶律洪基必会用以训练精锐。届时契丹大军南下,宋人必遭涂炭。
一旁萧峰闻言,脸色骤变。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重:父亲,若真如此,平白造成诸多杀孽……宋辽边境百姓,又将死伤多少?
萧远山沉默了。
他年轻时便致力于宋辽休战守盟,深知两国边境百姓之苦。当年雁门关惨案,便是因误信契丹武士要夺取少林武学的谣言,导致宋辽高手互相残杀,二百一十七条无辜人命就此殒落。
如今若将少林绝技带回大辽,助耶律洪基南下侵宋……
岂不是重蹈覆辙?
萧远山看着手中抄录的武学典籍,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良久,他长叹一声,将那些典籍放回原处。
罢了。他摇摇头,我不抄了。
萧峰闻言,神色稍缓。
藏经阁最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灰袍老僧,白眉垂肩,面容枯瘦,手中握着一把扫帚,看起来毫不起眼。
但——
君乾瞳孔微缩。
他感受到了。
这个看似普通的扫地老僧,周身气息深沉如渊,如同一座看不见的深渊,内力之浑厚,远超在场所有人。
大宗师!
而且是大宗师中的顶尖存在!
君乾盯着他,没有说话。
在场众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纷纷停下手中动作,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萧峰面色凝重,右手已不自觉地握紧。
萧远山更是浑身真气鼓荡,如临大敌。
唯有君乾,神色不变。
萧施主……善哉。他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欣慰,一念慈悲,胜过十年苦修。施主能弃武学而不取,心怀天下苍生,老僧……佩服。
施主一言,点醒迷途之人。他对君乾合十,慈悲之心,非在武功高低,而在行事之间。施主虽年少,却已有大宗师气度,老僧……自愧不如。
萧居士三十年前来偷看少林武学——
萧远山浑身一震,面色骤变。
那老僧记得清楚。扫地僧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居士全副精神贯注在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骛,自然瞧不见老僧。
他轻轻叹息: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萧远山面色铁青,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扫地僧继续说道:老僧心中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
他摇了摇头: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学,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便欢喜鼓舞而去。
唉——他长叹一声,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得回头?
萧远山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三十年来,他确实如扫地僧所说,只取武功,不碰佛经。
扫地僧看着他,声音骤然变得严厉:如今次序颠倒,大难已在旦夕之间!
萧远山身子一颤。
扫地僧转向众人,声音苍老却清晰:
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武,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时,务须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
他目光扫过萧远山和萧峰: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如所练的只不过是拳打脚踢、兵刃暗器的外门功夫,那也罢了,对自身危害甚微,只须身子强壮,尽自抵御得住。
但若是内功心法——他加重语气,那便不同了。内功越深,对心性的要求越高。若无佛法化解戾气,日积月累,必遭反噬。
他看了一眼藏经阁深处,似乎想起了什么。
古往今来,唯达摩祖师一人身兼诸门绝技,此后再无第二人。
少林寺二百年来,有一人武学修为超凡绝俗,被先辈高僧均许为少林二百年来的武功第一——玄澄。
众人屏息静听。
玄澄常至藏经阁拣取武学典籍,老僧曾三次提醒于他。扫地僧声音低沉,他始终执迷不悟。
修炼武功过于勤奋,积累的戾气没有及时疏通,终致走火入魔。一夜之间——他顿了顿,筋脉俱断,功力散尽,成为废人。
全场寂静。
少林二百年来武功第一,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此后,玄澄不再习武,转而潜心修习佛法。扫地僧声音稍缓,因祸得福,终成一代高僧。
少林众人知道他——十三绝神僧。
他转头看向萧远山,语重心长:居士,玄澄便是前车之鉴。你偷学少林绝技数种,戾气积于经脉,若无佛法化解……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萧远山面色惨白,身子微微颤抖。
萧峰更是满脸担忧,看向父亲的目光中满是焦虑。
在场众人,包括玄寂等少林高僧,都听得面色大变。
连灵鹫宫众女都停下了手中的笔,面露忧色。
唯独一个人例外。
君乾。
他负手而立,神色平淡,甚至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前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打断了扫地僧的话。
不要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扫地僧看向他,白眉微扬。
君乾缓步走来,目光平静:萧伯父的情况,我亦了解。
他走到萧远山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经脉中积存的戾气,不过是修炼路径不当所致。少林的问题在于——将武功与心法分开,置于经文之中,致使练武者只知招式,不知化解之道。
扫地僧沉默片刻:施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少林这套武功需以佛法化解的说法,本身就是一种垄断手段。君乾声音冷淡,把心法藏在佛经里,让外人学不到化解之法,自然只能依附少林。
他看向萧远山,萧伯父缺少的心法部分,我自会帮他补全。
他转向扫地僧,目光如电:我给萧伯父补全的心法,次序颠倒的问题,在我这里不存在。
扫地僧盯着他,良久不语。
藏经阁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位大宗师级存在对峙,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扫地僧开口了。
施主……果然非常人。他微微颔首,老僧方才所言,并非危言耸听,而是真心为萧居士着想。但既然施主有此手段,老僧便放心了。
他转向萧远山,双手合十:居士,老僧多言了。
萧远山看向君乾,眼中满是感激:君公子……
君乾摆手:伯父不必多说。你的经脉问题,我心中有数,回去便帮你调理。
萧远山重重点头。
君乾负手而立,看着面前的白眉老僧,忽然开口。
前辈究竟是何人?
扫地僧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僧……忘记了过去。出家多年,已然无名。施主叫我扫地僧便是。
君乾微微一笑,目光如电。
若我猜得不错——他缓缓道,阁下是慕容家先祖,慕容龙城。
君乾声音平淡,慕容龙城,斗转星移的创始人,当年横扫天下的高手。你之后潜入少林,偷学了数十门少林绝技,将家传武功与佛门武学融会贯通。
扫地僧浑身一震,白眉剧烈颤动。
他盯着君乾,良久不语。
你……如何知晓?他的声音沙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