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高台一侧,一名身着玄色长袍、须发已然花白的老者,缓缓走出。
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染了风霜,眼底那股睥睨天下的枭雄之气,却并未被岁月磨尽。
雄霸。
他抬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端坐的君乾,又望了一眼身侧凤袍加身、母仪两界的女儿幽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走到丹墀之下,撩袍跪下。
雄霸,参见陛下。
高台上,君乾看着这个跪在下面的老人,神色平静。
当年他藏身湖心小筑时,与这位天下会帮主也算暗识。雄霸一世算计,泥菩萨的批言、三分归元气的野心,到头来三分归元气被摩诃无量所破,天下会烟消云散,众叛亲离。
旁人都以为雄霸必死无疑,或疯或废。
可君乾到底没让他死。他将雄霸安置在一处清修之地,给了他一条重修的路。这个曾站在江湖之巅的男人,也当真有几分枭雄的硬气——败而后立,斩断前尘,竟凭着一身残躯,从头再来。
十余年苦修,于今,重修武道,再返大宗师之境。
这等心性,非常人能有。
雄霸。君乾开口,声音传遍云海,你起身听封。
雄霸依言站起。
礼官朗声宣旨——
雄霸,昔年掌天下会,雄才大略,领袖群伦;虽有过失,然败而不馁,重修武道,复登大宗师,其志可嘉。
且为朕之幽后生父——
今册尔为——大乾国丈!
镇武天尊之号,赐居国丈府,总领大乾武林事务,节制两界江湖宗门,可开宗立派、可调武林同道!
位在三公之上,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旨意宣罢,满殿寂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国丈,镇武天尊,总领大乾武林——
这等于把整个大乾的江湖,都交到了他雄霸手里!
雄霸怔在原地,竟一时没有接旨。
他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年轻帝王,心中翻涌的,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是天下会帮主,意气风发,志在天下。泥菩萨为他批言——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他信了,收风云为徒,以为自己当真能成就一代霸业,凌驾众生。
他甚至记得,女儿湖心小筑里,那个化名齐御风的神秘年轻人初来时,他还曾端着帮主的架子,暗中打量、提防,盘算着此人是敌是友、能不能为己所用。
那时他怎么也想不到——
那个看似寄人篱下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湖客。
而是一位穿梭诸天、开国称朕、连陆地天人都要仰望的真命帝王。
他更想不到——
自己视若掌上明珠、唯恐她受半分江湖险恶的女儿幽若,有朝一日,竟会凤冠霞帔,母仪两界,成了与云后并肩的堂堂皇后。
而他雄霸——
这个败于徒弟之手、天下会土崩瓦解、连他自己都以为要在唾骂与孤寂中了此残生的丧家之犬——
竟然,成了国丈。
竟然,还能重登大宗师,总领一个庞大帝国的武林,位极人臣。
哈哈……雄霸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低笑,笑着笑着,那笑意却渐渐复杂起来,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活了大半辈子,争了一辈子,算人算己,到头来才明白——
他当年拼命想要、却终究一场空的那个,他这位女婿,早已握在掌中,甚至不止一个天下。
而他这点雄才大略,在诸天万界之前,渺小得近乎可笑。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刻,他心里那点盘踞了半生的枭雄之念、那点不甘与傲气,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争什么呢。
女儿是皇后,外孙女儿是长公主,他自己是国丈、镇武天尊。这泼天的尊荣,是他当年做梦都梦不到的。
怎么,高台上,君乾看着他神色变幻,淡淡开口,国丈还不接旨?莫非是嫌这官职小了?
雄霸一凛,连忙压下满心思绪,重新撩衣,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比先前那一跪,伏得更低,也更心甘情愿。
老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圣旨,声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陛下放心,这大乾武林,老臣替陛下看着。从今往后,但有敢犯大乾武者——
老臣这把老骨头,还动得!
大典散后。
雄霸独自站在天道阁的崖边,手中还握着那卷国丈的圣旨,望着云海绵延,久久不语。
一道凤袍身影走到他身侧,正是幽若。
雄霸侧头看着女儿,当年湖心小筑里那个骄纵聪慧、被他锁在水阁中生怕被人骗走的小姑娘,如今已是母仪两界的幽后。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儿,爹这辈子,自认阅人无数,算无遗策。
唯独没算到——他望向高台方向那个被万人簇拥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你挑的这个人。
幽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唇角扬起一抹温柔而骄傲的笑意。
爹,他不是我挑的。
是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雄霸看着女儿眼中那藏不住的倾慕与笃定,怔了怔,终是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云海之上回荡,竟有说不出的畅快与释然。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将圣旨收入怀中,重新挺直了那杆枭雄般的脊梁。
走,女儿。雄霸眼中重新燃起久违的锋芒,领爹去看看——咱们大乾的武林,长什么模样!
君乾立于高台之巅,左手云后,右手幽后,身侧是嫡女君凰,剑中是镇国龙魂,台下是烈焰瑞兽。脚下两界文武山呼,云海翻涌。
他的目光,却越过这无限荣光,望向了远方。
七元已散,绝心吞元遁走,断浪服双龙元成祸,帝释天闭关化凤血以图双龙归一——这风云世界的局,还远没有到收场的时候。
该了结的,总要了结。君乾低声。
风过云海,旌旗猎猎。
自册封大典之后,君乾并未沉湎于两界荣光。七颗龙元散落、帝释天闭关、断浪与绝心成祸——这三件事,像三根刺,扎在他心头。
这一夜,他盘坐调息,太乾剑横于膝上。
忽然,剑身中那道金色龙魂游动起来,发出一声低低的龙吟。
君乾双目睁开。
龙魂入剑之后,与天下龙元本是同源。此刻剑中龙魂隐隐牵引,三股同源的气息自遥远的北方冰原传来,叠在一处,清晰无比——
三颗龙元,在一起。
帝释天。君乾瞬间明了。
三颗龙元都在血魔手中,他闭关化凤血尚未出关。这是天赐的时机——趁他病,要他命。
君乾不再迟疑,太乾剑入手,身形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循着龙魂的牵引,直奔极北冰原。
死关
冰原深处,一座被七无绝境层层封死的冰窟。
君乾落在窟前,龙魂感应愈发强烈。他没有硬闯,而是抬起两根手指,并指如剑——
太乾剑气一缕透出,那困住冰窟的七无绝境如薄冰遇火,层层碎裂、消融。
窟门洞开。
君乾踏步而入。
冰窟中央,帝释天盘坐于地,状极狼狈。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天门之主、活了两千多年的陆地天人,此刻一身白金色长袍沾满血污,银发散乱,面色灰败。他周身气息衰弱到了极点——五雷化极手已将他体内凤血与两千年修为,化去了不少。
为了容纳龙元,他亲手废掉了自己的根基。
此刻的帝释天,别说陆地天人,便是寻常陆地神仙,也未必及得上。
听到脚步声,帝释天艰难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是你……他看清来人,瞳孔骤缩,随即化作一声惨笑,君乾。你来得……好快。
三颗龙元在你身上,你闭死关化凤血,功败垂成。君乾持剑而立,声音平静,帝释天,你筹谋两千年,今日就是尽头。束手就擒,朕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帝释天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身前悬浮的三颗龙元,胸膛剧烈起伏。
束手就擒?
他徐福纵横两千年,何时对人低过头?
痛快?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在冰窟中回荡,我活了两千年,求的就是一个!你要我死——我偏不死!
他眼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猛地抬手——
三颗龙元,被他同时摄起!
你化去了凤血,根骨空虚,此刻强服三颗龙元,你压不住——君乾面色微沉。
压不住,也要压!
帝释天厉声长啸,竟将三颗龙元,接连塞入口中!
三颗龙元入体的刹那,整座冰窟被金色的光芒彻底吞没!
轰隆隆——
帝释天周身的气息疯狂暴涨!空虚的根骨被三股龙元疯狂灌注,他的身躯开始剧烈异变——银白长发根根倒竖,皮肤表面浮起一片片金色的龙鳞,额角鼓起,竟有两截龙角破肉而出!
昂——!
他发出的不再是人声,而是一声不似人类的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