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绝情谷,一行人取道东北,回返襄阳。
这日行至襄阳西北的深山,天色已晚,众人寻了处山坳宿营。
夜半,一声清越的雕唳划破长空,惊得宿鸟齐飞。
杨过翻身坐起:什么声音?
君乾负手立在月下,望着深山方向,眸光微动:一只了不得的扁毛畜生。走,去看看。
循声翻过山梁,只见月光下的乱石谷中,正有一场恶斗。
一头巨大的神雕——身高过人,羽色苍黑,形貌丑怪却神骏异常——正与一条丈许长的怪蛇缠斗。那怪蛇通体鳞甲,刀枪不入;神雕铁爪钢喙,竟一时奈何它不得。
杨过热血上涌,拔剑便要上前。
不必。君乾拦住他,它打得过。只是难得遇上对手,舍不得太快打完。
果然,神雕且战且退,逗引怪蛇露出破绽,猛地一爪抓瞎蛇目,钢喙直啄七寸,顷刻结果了怪蛇。
神雕得胜,抖羽长唳,转头看向众人,目光竟通人性。它先是警惕,待看清君乾,忽然浑身一凛,那桀骜的头颅竟缓缓低伏下来——
野兽识气。它感觉得到,这青衫人比它此生见过的任何存在都可怖,也……可亲。
君乾伸手,在它头顶抚了抚。神雕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咕声。
杨过看傻了:师父,它这是……
通灵之物,识得高下。君乾道。
神雕起身,冲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向谷深处走去,走几步又回头——分明是跟我来的意思。
谷深处,石壁如削。
壁下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坟,坟前立着一块天然巨石,石上刻着几行字,笔划纵横,剑气逼人,虽经风雨侵蚀,锋芒犹在。
杨过凑近,一字一字念出:
剑魔独孤求败,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敌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石壁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剑冢在此,后世有缘者,自取。
满谷寂静。
杨过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寂寥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独孤……求败……他喃喃,世上真有这样的人物?
君乾望着那石壁,难得地肃然,求一败而不可得——这是剑客能有的,最深的寂寞。
你将来若只学他的剑,是学歪了。君乾看向杨过,要学,就学他这一点——把自己的路,走到天下再无敌手。
神雕立在坟旁,低低哀鸣,似在悼念故人。
良久,它抬起头,望向石壁之后,低鸣一声。
杨过会意,眼睛一亮:剑冢——在后面?
石壁之后,别有洞天。
一座天然石窟,四壁青幽幽的。窟中整齐排列着四座剑位,每座剑位前的石壁上,都刻着字。
杨过举着火折,一座一座看过去。
第一座,一柄青光闪闪的利剑,剑下石片刻着: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第二座,空空如也,只余一行字:
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杨过怔了怔:得了天下第一的剑,却因误伤义士而弃……这位前辈,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第三座,一柄黑黝黝的巨剑静静横陈,两边剑刃都是钝口,剑尖圆圆的不成锋芒,却自有一股镇压山河的气势。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第四座,只有一柄早已腐朽的木剑。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杨过一路读下来,只觉心神俱震,半晌说不出话。
君乾负手立于窟中,缓缓道:看明白了么?这是一个人用一生走完的路——
年轻时恃利剑之利,见谁斩谁;年长些恃软剑之巧,变化万方;再进一层,弃巧取拙,重剑无锋,一力降十会;到最后,连剑都不要了,草木竹石,无不是剑。
剑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强。君乾道,走到头,他自己,就是剑。
杨过喃喃:那……无剑之上呢?
君乾微微一笑:无剑之上,再无剑道。
不过那不是你我现在要操心的。你如今的功课,在第三境——重剑。
神雕踱到第三座剑位前,用喙碰了碰那柄玄铁重剑,又扭头看向杨过,意思再明白不过。
杨过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提——
纹丝不动。
他涨红了脸,运转二十年精纯内力,双臂青筋暴起,才把那柄巨剑勉强抬离地面,歪歪扭扭舞了两招,便气喘吁吁,虎口发麻。
这剑……怕有七八十斤!
八十有四。君乾伸手接过,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那柄巨剑在他掌中轻若无物,举重若轻。
他指尖抚过剑身,眸光微亮:天外玄铁,世所罕见。此剑与我有缘。
他右手一翻,太乾剑悄然出鞘。
剑身出现的刹那,满窟剑气为之一肃。君乾以帝典熔炼之法,将玄铁重剑缓缓贴上太乾——只见乌光流动,玄铁如冰雪消融,丝丝缕缕,尽数没入太乾剑身。
太乾剑颜色深沉了几分,剑鸣清越,愈发厚重内敛。
杨过看得眼热,又肉痛:师父,这……这剑就……
眼馋?君乾瞥他一眼。
剑是好剑,可玄铁是死物。君乾收剑入鞘,独孤前辈留它在此,不是让后人抱着它横行天下的——是让后人读懂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个字。
剑理在你心里,比剑在你手里,要紧得多。
将来回了襄阳,为师让军匠另铸一柄重剑给你。未必是玄铁,合用就好。
杨过怔了怔,随即若有所悟,重重地点头。
神雕见玄铁归了君乾,非但不恼,反而仰颈低鸣一声,翼尖轻拍,像是替故主欣慰——
这柄沉睡了百年的剑,总算配了个配得上它的人。
众人便在谷中暂住了下来。
第二日天没亮,杨过就被神雕一翅膀拍醒了。
这扁毛畜生认准了要给故主传人喂招,双翅横扫,力逾千钧,逼得杨过日日筋疲力尽。打完了,它又飞出谷去,衔回一枚枚深紫色的蛇胆丢给杨过——腥苦无比,却是大补元气的奇物。
这是菩斯曲蛇的胆。君乾看了一眼,对你如今的体魄,正好。吃吧,别浪费它一番心意。
杨过捏着鼻子一口吞下,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腹中升起,流转四肢百骸,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日里与神雕相搏,夜里听君乾讲剑。
你从前学的东西太杂。君乾坐在坟前青石上,蛤蟆功的狠,桃花岛的巧,全真的正,古墓的清,加上为师传你的洗髓根基——杂不是坏事,可杂而无主,就是一盘散沙。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个字,就是你的主心骨。
从今日起,把你那些花巧都收起来。一剑就是一剑,不求快,不求变,只求一个字——稳。稳到极处,便是重;重到极处,天下没有什么招式,值得你让路。
杨过依言而行。
起初他使惯了轻灵路数,骤然改走刚猛拙朴,处处别扭,被神雕的翅膀拍得灰头土脸。可这孩子骨子里有股狠劲,跌倒了爬起来,拍掉土再上。
一个月后——
乱石谷中,杨过手持一柄削成的木剑,以重剑之法与神雕相搏。木剑无光无锋,起落之间却隐带风雷,剑势沉雄厚重,竟与神雕斗得旗鼓相当。
神雕且战且喜,唳声连连。
程英在谷口抚琴,琴音清越;陆无双托腮坐在石头上,看得目不转睛;绿萼挎着药篮从山间回来,见杨过一剑逼退神雕半步,忍不住轻声喝彩,脸颊微红。
洪凌波凑到李莫愁身边嘀咕:师父,杨这小子,越来越有个人样了。
李莫愁望着场中,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她与小龙女如今夜夜同修玉女心经——全本的心法与从前那残篇判若云泥,她一身戾气化去的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师姐妹失散多年,如今并肩而坐时,话依然不多,可墓里那些年的隔阂,早已烟消云散了。
这天夜里,君乾把杨过叫到跟前。
丫头们的心思,你看出来多少?君乾问得突兀。
杨过一愣,耳根有些热:师父……
绿萼的温顺,无双的嘴硬心软,程英的欲言又止。君乾看着他,为师收你那天就说过,风流不是错,可撩完就走,是错。
你要么别撩。撩了,就要负责到底。
杨过沉默片刻,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郑重一揖: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君乾望向北方,这一课先记着。接下来,有一堂更大的课,在等你。
翌日清晨,众人拔营出山。
神雕立在谷口,忽然振翅而起,落在杨过肩头,翼尖重重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要跟我走?杨过又惊又喜。
神雕昂首一唳,算是应了。它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坟,目光停留许久,终是收回,再不看第二眼。
故人已矣,旧谷已空。它的下半生,选了这个陪它打了一场又一场的小子。
出山当日,官道上迎面撞上一匹快马。
马上的斥候浑身浴汗,见了杨过肩头的神雕与一行人,滚鞍下马,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军报——
是郭靖的亲笔急信。
杨过拆开,只看了两行,脸色骤变。
师父——蒙古大汗蒙哥,御驾亲征,倾国六十万南下,先锋已过汉水,直扑襄阳!郭伯伯请我们速回!
山风骤紧。
君乾接过军报扫了一眼,神色平静,眸光却深了下来。
回去吧。他翻身上马,最后一课,为师在襄阳城头教你——
何为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