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现在躺的不是婴儿床,是一张暖玉榻,身上盖着宫造锦被。
空气里除了熏香,还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是权力的味道。
这里是福宁殿的偏殿,是大宋最安全的地方。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凉气从殿外走了进来,是赵匡胤。
他已经换上了上朝的冕服,气度威严让殿里的宫人都低下了头。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玉榻上,那股威严却消失了,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赵惟吉配合的睁开了眼,他看着缔造了大宋的祖父。
然后他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依赖的笑容。
这个笑他练了很久,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
就在帝王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给出了回应。
这个笑容恰到好处,让赵匡胤胸口一暖,疲惫都跟着消失了。
他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的把赵惟吉从襁褓里抱了起来。
“福孙,醒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普通祖父的温情。
赵惟吉把小脸往他胸膛上蹭了蹭,满足的哼了一声。
他能闻到龙袍上的龙涎香和奏折的墨香,也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心里清楚,玉榻、锦被和满殿的安宁,都来自眼前这个男人的庇护,他必须用尽手段抓住。
“官家,该上朝了。”
王继恩在旁边低声提醒。
赵匡胤嗯了一声却没立刻松手,他又多抱了一会,才恋恋不舍的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
乳母有三个,都是勋贵旁支的女人,家世和身体都被反复查验过才允许入宫。
她们战战兢兢的接过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匡胤看着孙儿在乳母怀里安静下来,这才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帝王的气势又回到了他身上。
赵惟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盘算着,第一步活下来已经完成,第二步固宠正在进行中。
这福宁殿是他的新手村,赵匡胤是他唯一的超级外挂。
……
辰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是陈氏,她小步的走着,生怕吵到人。
才几天她就瘦了一圈,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睛里不再绝望,而是有了光。
“吉儿。”
她从乳母手里接过孩子紧紧抱住,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这里是福宁殿,她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让眼泪往下掉。
赵惟吉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她的心跳,他伸出小手抓住了母亲的衣襟。
“陈小夫人,官家只给了一个时辰。”
旁边的老嬷嬷提醒道。
陈氏连忙擦干眼泪点了点头,这一个时辰很珍贵,她一分一秒都不敢耽误。
她抱着儿子坐在榻边,小声的讲着府里的事。
“你爹爹来看过我几次,话不多,但总会问问你的情况。”
“府里的下人现在看见我都绕着道走,再没人敢嚼舌根了。”
“那个张氏被殿前司的人带走后就再没消息了,听王管事说怕是活不成了。”
她说的都是些小事,赵惟吉却听的格外认真,这是他唯一了解外界的渠道。
他能从母亲的话里拼凑出府里现在的情况,赵德昭开始反思,府里的风气也被整顿了。
那个毒妇的下场震慑了所有人,这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结果。
一个时辰很快就到了,陈氏依依不舍的松开手,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在嬷嬷的催促下,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赵惟吉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母亲每天入宫这一个时辰,名义上是探视,其实是赵匡胤的一种姿态。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的生母他护着。
又过了几天嫡母石氏也来了,她不像陈氏那样,还是一副端庄的样子。
她带来了几件亲手缝的衣服,料子是贡品,针脚细密匀整。
“这是给福孙的,你替他收着。”
石氏把东西交给陈氏,在屋里扫了一圈,把乳母和宫女都看了一遍。
她的眼神比管事嬷嬷还严厉,确认一切没问题后才在陈氏身边坐下。
“父亲来信了。”
石氏压低了声音。
“那锦帕上的东西,他找人用银针试过,也找了几个郎中看过,都说瞧不出问题。”
陈氏闻言,呼吸都漏了一拍。
“不过,”石氏的声音沉了下来,“父亲说宫里既然认定了是中毒,那就是中毒,我们不用再纠结这个了。”
赵惟吉心里冷笑一声,这就对了。
真相是什么不重要,皇帝的态度才是真相。
程德玄手段高明,石守信更是人精,他们这是在告诉我,现在已经不是找真相的时候了,而是利用皇帝态度的博弈。
“姐姐说的是。”
陈氏现在对石氏,已经有了几分敬畏和信服。
“你在宫里凡事小心。”
石氏看着她,语气温和的说。
“福孙现在是官家的心头肉,也是我们全府的指望,不能再出事了。要是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别声张,先想办法告诉我。”
赵惟吉听明白了,他和母亲还有嫡母之间因为危机结成的同盟,已经彻底稳固了。
她们的目标一致,保住他就是保住赵德昭一脉的未来。
宫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其实暗藏危险。
宋皇后也来看过他几次,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
她说了几句场面话也赏了些东西,但眼神始终疏离。
赵惟吉能感觉到,温和下面是客气和冷淡。
这个皇后比他父亲赵德昭还小一岁。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对他这个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皇孙,态度自然很微妙。
真正的大动作来自宫外,开封尹赵光义,几乎每隔两天就派人送来各种玩意。
西域来的琉璃球、南边巧匠做的机关鸟,还有整块暖玉雕的小马,全都被拦在了宫门口。
这天下午赵匡胤刚退朝回来,正抱着赵惟吉在暖阁里晒太阳。
王继恩躬着身子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礼单。
“官家,开封尹相公又送了东西来,说是给福孙解闷的。”
赵匡胤的目光没从孙儿的小脸上移开,他只是用下巴蹭了蹭赵惟吉的头顶,随口说。
“他这么个小人儿,懂什么解闷?”
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王继恩的头埋的更低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匡胤顿了顿,平淡的语调却让在场的所有内侍都感到了寒意。
“开封府倒是清闲。”
“以后这些东西,不必再往宫里送了。”
王继恩背上窜起一股凉气,连忙应道。
“奴婢遵旨!”
这句话会一字不差的传到开封尹的耳朵里,这已经不是敲打,而是警告了。
赵惟吉窝在祖父温暖的怀里,身体一动不动,心脏却砰砰直跳。
爽,太他妈的爽了。
他那个笑面虎二叔公准备的示好,连他这个正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他爷爷一句话给怼了回去。
什么叫圣眷,这就是圣眷。
赵匡胤抱着睡熟的孙儿,觉得被政务搅的烦躁的心都平静了下来。
他戎马一生杀人无数,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自己的亲弟弟在想什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是之前他顾念着兄弟情分和杜太后的遗命,很多事不愿去深想,也不愿去撕破脸。
可他们却把主意打到了他孙子身上,这是动了他的逆鳞,刨他赵家的根。
赵匡胤低头看着福孙熟睡的脸,他那双见过尸山血海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又迅速消失。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抚过孙儿的眉心,这次算是对德昭的一些补偿吧!